……
第一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茅草扎的屋顶,被烟熏得黑,有几处破洞,漏下来的光柱里灰尘慢慢翻滚。
空气里有烂菜叶的味道,有尿布的味道,有潮湿的泥土味。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棉被,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我低头一看,两只小手缩在袖子外面,皮肤皱巴巴的,指甲盖薄得透明——我是个婴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口进来一个女人,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用灰布随便扎着。
她看见我醒了,没有笑,走过来掀开被子,机械地摸了摸我下面。
“又拉了。”她嘟囔一声,声音沙哑。
接着她给我换尿布,动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她看着我的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必须每天打理的东西,不看不行,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你命不好,”她突然说,手指戳了戳我的脸,指甲缝里有黑泥,“投到这家来。”
接着外面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手抖了一下,飞快地把我裹好,放回床上,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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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男人的吼,女人的叫,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孩子的哭——不止一个孩子,至少两三个,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哭。
我躺在那儿,听着这些。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喝多了也这样砸东西,也这样吼,但我妈从来不吼回来,她只哭。
眼前这个女人吼回来了,声音比男人还大,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她身上,她没声了。
我试着翻身想看看门口,但婴儿的身体翻不动,我只能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屋顶,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晚上男人进来了,他喝了酒,走路摇摇晃晃,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儿子还是闺女?”
女人跟在后面,低着头:“闺女。”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咯咯咯的,然后伸出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树皮,整个握住我脖子,指头在前面交叠。
我感觉喉咙被狠狠地压住,肺里的气出不来。
我瞪着他,看见他浑浊的眼球,眼角堆着的眼屎,咧开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养不起了,”他说,“少一张嘴是一张嘴。”
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挣扎着,手脚踢打在他手臂上,像四条软趴趴的虫子,连挠痒都不够。
我的意识在喊:我是夏梦,我二十了,我杀过人,我不能没反抗就死了……
可惜没什么用,肺里的空气越来越薄,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死之前我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恶意,只有累。
累得什么都不想管了,累得掐死个孩子跟掐死只鸡一样。
黑暗回来的时候,我想:这算什么,替那两个王八蛋偿命吗?
……
第二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潮湿的、褐色的泥土,就在我脸旁边。
但很快我意识到我没有脸,甚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我能“看见”,能“感觉”。
我在土里,挤满了根的土里。
我试着动,没有可以动的肢体,试着声,没有喉咙,试着骂人,没人听得见——我是棵植物。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搞清楚,我是麦子。
一片麦田里的一棵,挤在无数麦子中间,根缠着根,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就一起晃,像一群没脑子的跟屁虫。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雨水落下来,凉的;虫子爬过我的根,痒的。
我被困在这儿,动不了,说不了,只能感受,只能等。
“今天收这片。”两个人在说话,就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