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椅子的扶手上,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渗进去。
椅子颤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敢再动。
远处的呜咽还在继续,靛蓝色的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暗下去。
我坐在椅子里,攥着还在滴血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闯进大人房间打碎花瓶的小孩。
我在那个靛蓝色的夜里坐了很久,久到那些呜咽声渐渐低下去,低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叹息。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久到手心的血凝成痂,把指纹都糊住了。
椅子始终没有再动,我又试着按遍了所有按键,试着推、拉、拧,甚至试着像电视剧里那样念“芝麻开门”。
什么都没有生,它真的变成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哑了,死了。
我小心地解开安全带,把它留在原地,站起来往前走。
那些东西还跪着,经过第一个的时候,我停下来。
它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从近处看,它的皮肤不像昨晚那么紫了,更接近灰色,像落了一层灰。
“对不起。”我小声说。
它没动,我又往前走。
山坳里一片狼藉,那些倒扣的碗有大半已经歪斜,有的甚至裂开了,裂缝里淌出黏稠的液体,泛着淡淡的荧光。
光带全断了,断口处还在偶尔迸出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有几个碗里的东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看它们,只是继续往前走,往山顶亮起来的方向走。
山不高,但爬起来很累,这里的草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像刀一样锋利,在小腿上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我不觉得疼,只是机械地迈步,扒开草丛,一步一步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椅子,不是我的那把,是另一把。
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暗沉沉的,像被烟熏过很多年。
它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周围没有草,也没有那些灰紫色的树,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它。
我走近了几步,椅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看上去是一个老人,背对着我,身形佝偻,头花白稀薄。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又长又稳,指节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拧紧什么。
爷爷……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他怎么会是爷爷,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他被盖上棺,亲眼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我慢慢绕到椅子前面,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件旧棉袄,搭在那里,袖口朝下耷拉着。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只袖子,布料很软,是真的棉袄。
我认得这件,爷爷穿了十几年,我妈说要扔,他说还能穿,缝缝补补又穿了好几年。
袖口那块磨毛的位置,我小时候扯着玩过,毛茸茸的,不扎手。
我忽然很想哭,但我没有哭出来。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旧棉袄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和爷爷身上一模一样的气味。
我把额头抵在袖口那块磨毛的位置,闭着眼睛,很久很久。
“你不该来。”一个声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身后站着一个东西,不是之前的那只,是另一只,更瘦小,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或者类似血管的东西。
它的眼睛也很大,但瞳孔不那么占地方,更像人类。
“我……”
“我知道你是谁。”它在我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你爷爷说过,会有人来。”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会有一个人替他来。那个人会闯祸,会害怕,会哭。但也会找到这里。”
我愣了一下:“我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