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画笔,没有调色,直接在空白画布上涂抹黑色。
一笔,又一笔,黑色在画布上蔓延,像夜色,像深渊,像他此刻的内心。
白色精灵静静地看着,眼中充满悲哀。
宋梦安画着,全然不知窗外的夜色中,某个遥远的病房里,秦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而在她的病床旁,空气微微扭曲,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白色,一个黑色,正注视着她沉睡的面容。
……
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七天,宋梦安画完了那幅全黑的画。
它悬挂在客厅中央,像一扇通往虚无的窗。
两个精灵几乎不再隐形,它们像忠实的影子,时刻悬浮在他的视野边缘。
白色精灵变得异常执拗,它不断重复着关于救赎、忏悔和责任的话语,声音从最初的温和变为刺耳的高频噪音,震得宋梦安的太阳穴阵阵抽痛。
“去看看她,宋梦安。每天去医院,坐在她身边,告诉她你后悔了。”
黑色精灵则相反,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几乎成了他思维的基础音调:“你去有什么用?看着她一点点枯萎?那只会让你更痛苦。面对现实吧,她永远不会醒来,而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奇怪的是,宋梦安现自己虽然仍能看到白精灵,却越来越难听清它在说什么。
那些关于道德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声音。
而黑精灵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仿佛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他开始频繁地“看见”那些可能性碎片。
有时是在倒咖啡时,突然看见自己将滚烫的液体泼向空中;有时是在过马路时,看见自己冲向驶来的卡车;更多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站在秦霜的病房里,做出各种无法言说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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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幻象越来越真实,开始与现实的边界模糊。
第三周,宋梦安决定听从黑精灵的建议——继续生活。
他试图接一些插画工作,但每当拿起画笔,只能画出扭曲的、黑暗的图像。
编辑们纷纷拒绝他的作品,连原本的合作关系也开始动摇。
“宋先生,也许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最后一位编辑在电话中委婉地说。
挂断电话后,黑精灵轻声笑着:“他们不懂你。他们永远不懂真正的艺术诞生于痛苦。”
白精灵试图反驳,但它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只有断断续续的词语:“不要……听……艺术应该……治愈……”
宋梦安选择不听,他开始整天待在公寓里,与黑精灵对话,讨论艺术、存在和选择的本质。
黑精灵展现出惊人的知识深度,它谈论尼采、叔本华,谈论艺术中的黑暗传统,从戈雅到培根。
“痛苦是创造的燃料。”黑精灵说,它现在的形态更加清晰,甚至可以触碰物体——宋梦安亲眼看见它推倒了一个空酒瓶,“你终于开始理解这一点了。”
白精灵依然在场,但它似乎变得越来越虚弱,光芒黯淡,轮廓模糊。
有时宋梦安会一整天注意不到它的存在,直到深夜它突然出现在床边,轻声说些他听不清的话。
……
第五周的星期二,凌晨三点,宋梦安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
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异常清晰的幻象:秦霜的病房,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医护人员冲进房间,然后是一张白布覆盖了她的脸。
“不要……”他呻吟道。
“只是一个可能性。”黑精灵出现在床头,它的红色眼睛在黑暗中如两颗微小的炭火,“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这可能会成真。”
“我能做什么?”宋梦安坐起身,汗水浸湿了他的睡衣。
黑精灵飘得更近:“医院不能永远维持她的生命。没有康复的希望,没有大脑活动……迟早他们会建议撤掉生命支持系统。”
白精灵突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它的声音异常清晰,几乎是尖叫:“不要听!他在引导你走向深渊!”
但宋梦安的目光锁定在黑精灵身上:“继续说。”
“如果她注定要死,至少让她死得有尊严。”黑精灵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而不是在病床上慢慢枯萎,成为医疗系统的一个统计数据。”
“你在建议什么?”宋梦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什么都没建议。”黑精灵微笑道,“我只是陈述可能性。就像你看到的那些碎片一样。”
后半夜,宋梦安再也无法入睡,两个精灵的争执达到了新的高度——白精灵几乎是在哀嚎,它的光芒忽明忽灭;黑精灵则保持冷静、理性的语调,但每句话都像毒药般渗透进宋梦安的思维。
天亮时,宋梦安做出了决定:他要去医院。
这个决定似乎让两个精灵都感到意外。
白精灵的光芒短暂地明亮了一瞬,而黑精灵的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