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我这双“新生”的眼睛里,那马赛克般的模糊仿佛不存在。
我“看”到了那具遗骸空洞眼眶边缘细致的啃噬痕迹,甚至能“看”到附着在朽烂衣物上的、某种光微生物的微弱磷光。
一股混合着腐臭海腥和绝望情绪的气味,凭空出现在我的鼻腔,浓烈得让我几欲作呕。
我意识到吞掉的不是鱼眼,是那深海怪鱼赖以在无光地狱中视物的器官,连同它可能吞噬过的、那些溺亡者的最后影像和怨念,一起植入了我的身体。
老张头说的“开眼”,开的是窥探死亡和深渊的眼。
我冲进厨房,抓起那把用来剜鱼眼的厨房剪,疯狂地撬开水槽的过滤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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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秽的残渣里,那枚铂金戒指静静地躺着,内圈我的名字缩写,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嘲讽的光。
“海神号”……唯一的幸存者……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只有冰冷的海水,倾覆的巨响,还有……还有一种强烈的、求生的、不顾一切的本能。
在那最后的时刻,在冰冷和黑暗吞噬意识之前,我是不是……是不是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什么……或者说,推开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抖,比深海的寒意更甚。
我再次看向镜子,镜中的男人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种近乎纯黑的、吸收光线的颜色,眼白布满了扭曲的、灰蓝色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流,又像是……海底的裂隙。
这双眼睛,它们不属于人类。
它们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那些漂浮在深海中的、被鱼类啃噬过的眼眶的……替代品?
视线与镜中自己对上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溶解。
不再是洗手间……我站在一条倾斜的、豪华的走廊里,地毯吸饱了海水,沉重而湿滑。
警报灯旋转着,投下忽明忽灭的红光,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并且还在急上涨。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互相推搡着冲向未知的出口,孩子的哭声刺耳尖锐。
然后,我看到了“我”。
年轻的,惊恐万分的“我”,正死死抓着一根金属栏杆,在剧烈倾斜的甲板上艰难维持平衡。
一个穿着救生衣的女人被混乱的人流撞倒,滑向“我”的方向,她的手向上伸着,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对生命的渴望,嘴唇翕动,似乎在求救。
而当时的“我”……
镜中景象猛地拉近,定格在“我”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那双还是人类的、浑浊的眼睛里,在那一瞬间,闪过的不是怜悯,不是援手,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求救的手,然后,猛地抬起了脚。
不是踢开,是踩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在那只手腕上,借助那股反作用力和女人痛苦的闷哼,将自己推向了更高处,推向了一个半敞着的、通往上层甲板的舱门!
“不——!”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前的幻象粉碎。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那不是幻觉,那是被遗忘的、深埋在心底的、最丑陋的真相。
我不是幸运,我是用别人的生命,垫在了我苟活的脚下!
那枚戒指,恐怕就是在那个混乱的、充满罪恶的推搡中,从手指上滑脱的。
而如今,报应来了。
我得到了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代价是永远凝视我犯下的罪孽,以及那些因我(或不仅仅因我)而沉入深海的亡魂。
我吞下的鱼眼,连接了那片死亡领域,将那些怨念、那些空洞的注视,一并引渡到了我的身上。
我甚至能隐约“听”到,那些环绕着我的、水印般的苍白幽影,出了无声的、汇聚成流的低语:
“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们……一……起……看……”
我蜷缩起来,抱住剧痛的头。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却也从未如此黑暗……
慢慢地,我开始尝试习惯它们的陪伴,习惯那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鼻腔的、混合了腐臭海腥与绝望的冰冷气息。
甚至,那空洞眼眶带来的初始恐惧,也渐渐被一种扭曲的“理解”所取代。
它们冷,我也冷。
它们被困在永恒的黑暗与窒息里,而我,被困在这双被诅咒的眼睛里。
老张头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但我似乎……不再需要他了。
那天,楼下新搬来的邻居,一个总揉着太阳穴,抱怨偏头痛多年的中年男人,在电梯里偶遇我。
他那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在我这双异变的眼中,清晰得如同解剖图。
我能“看”到他太阳穴下血管不正常的搏动,能“看”到那里面淤积的、如同海底污泥般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