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满了整条弄堂。
林华凤推开窗户,深秋的风裹着隔壁早餐铺的葱油香味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易遥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把笔放下,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粉色的新毛巾挂在铁钩上,上面用红漆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易遥。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指腹下的漆已经干透了,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了的疤。
易遥对着那条毛巾站了很久。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冷,冷得她一激灵,但她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前世的这一天,她还不知道七天后会生什么。
她不知道一条毛巾会毁掉她的整个青春,不知道一个叫唐小米的人会把她推向深渊,不知道她最终会站在冰冷的江水边,对着一整个操场的人喊出那句“你们比石头还冷漠”。
但现在她知道了。
易遥把水龙头拧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易遥,这辈子,你要好好活下去。”
厨房里,林华凤把菜刀剁在砧板上,猪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和木板撞击的声音又急又密。她剁着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七天。
她还有七天时间。
在唐小米出现之前,她要做的事情很多。
她要盘下老街拐角那家包子铺,要把易遥转去另一所中学,要把这条街上所有能用的关系都摸一遍。
她前世活得太窝囊,一辈子困在那张按摩床上,困在弄堂的犄角旮旯里,连保护女儿的资本都没有。
这辈子不会了。
林华凤把剁好的肉馅摔进盆里,加了葱姜水开始搅。筷子在肉馅里飞快地转着圈,她的胳膊又酸又胀,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想起了前世一个熟客说过的话——那人是老街上开卤味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想把铺子转出去,但因为要价太高一直没转成。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那家铺子,她盘得起。前世她攒了一笔钱,到死都没花出去。这辈子,那笔钱要变成她的本钱,变成易遥的学费,变成她们母女俩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船票。
肉馅搅好了,面团也起来了。林华凤开始包包子,她包得很快,褶子捏得又细又匀,一个个包子摆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
客厅里,易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写的不是作业。她写的是前世的时间线——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每一个关键的日期,每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的名字。她的笔迹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凹痕。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易遥停了一下。
齐铭。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写新的东西。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她列出了所有高考要考的科目,在旁边标注了自己目前的成绩和目标的差距。她记得前世自己辍学之前的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尤其是语文和英语,老师说过她有天赋。后来被霸凌、被孤立,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连高考都没能参加。
这辈子她要考大学。她要考医学院,要当医生。她要治好那些和她一样因为无知和贫困而受苦的人,要让那些看不起病的女孩子不用偷偷摸摸去黑诊所,要让那些共用毛巾感染的孩子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
厨房里飘出包子的香味。
林华凤端着蒸笼走出来,看见易遥趴在桌上写东西,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写什么呢?”
“复习计划。”易遥把本子递给她看。
林华凤没读过几年书,看不太懂上面那些公式和英文,但她看懂了最后那行字——“目标:北京大学临床医学”。
“北大。”林华凤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有点抖,“你要考北大?”
“嗯。”易遥说,“北京的大学,离这里很远。”
“好。”林华凤说,“好,好,好。”她连说了四个好字,把蒸笼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擦眼睛,“先吃包子,吃完妈带你出门。”
“去哪里?”
“看铺子。”林华凤说,“妈要开早餐铺。”
易遥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但她没吐出来,慢慢地、认真地嚼碎了咽下去。前世的记忆里,妈妈几乎不怎么做饭,家里永远只有冷馒头和咸菜。热腾腾的包子,是上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母女俩吃完早饭,林华凤收拾了碗筷,从衣柜里翻出两件最体面的外套——其实也不算体面,只是比起日常穿的那些更干净、补丁更少。她自己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给易遥套了一件米色的呢子短大衣。
“妈,这件大衣——”
“你外婆留给我的。”林华凤抚了抚衣领上的褶皱,“以前舍不得穿,怕穿坏了。现在想想,留着有什么用?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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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帮易遥扣好扣子,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拨到耳后。
“好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