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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易遥妈妈1(第1页)

林华凤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上哪块肉疼,是心口。那种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往她心窝子里剜,每一刀都带着前世四十多年攒下的债。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先于脑子摸向身边——空的。被窝是冷的,枕头是平的,易遥不在。

她张嘴就要喊“遥遥”,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不出声。眼前晃过的全是红色,是警车顶上旋转的红蓝光,是易遥被从江里捞上来时嘴角那缕血,是医院停尸房里裹着女儿的白布单。

“遥遥!”

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嘶哑得像破锣。她光着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整个人踉跄着扑向易遥的房间。门没关严,她一把推开——

易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眉眼上,眉头皱着,嘴唇抿得死紧,像在梦里也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她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地支棱着,十七岁的姑娘,看着像十四五。

林华凤扶着门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活着。还活着。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指节,不敢出声。眼泪却跟开了闸似的,淌过粗糙的手背,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前世她跪在江边抱着易遥冰冷的尸体,哭到眼泪流干、眼睛充血,最后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喉咙里出呵呵的气音。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而现在,女儿还活着。

林华凤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膝盖已经跪麻了,手背上被自己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她没有去管,撑着门框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进去,站在易遥床边。

她想摸摸女儿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这双手太糙了,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前世易遥活着的时候,她这双手没少往女儿身上招呼,巴掌、拳头、拧耳朵、揪头——她不是不知道疼,她是不知道除了打骂还能怎么活。生活的苦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就把气撒在最亲的人身上,因为她知道只有易遥不会离开她。

她错了。

她错了一辈子。

林华凤慢慢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卫生间。她要洗把脸,她得清醒清醒——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毛巾。

粉色的,边角已经洗得白起毛,挂在生锈的铁钩上。林华凤的瞳孔猛地缩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认得这条毛巾。前世易遥就是用了这条毛巾,染上了那种病,然后一切都开始崩塌。

那个男人。

林华凤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她接了一个客人。那人在卫生间洗过手,用的就是这条毛巾。她不知道那人有病,她从来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只关心钱,关心房租,关心遥遥的学费,她从来不关心那些人来她家里会带来什么。

她抖着手摘下那条毛巾,又看见旁边挂着的易遥的毛巾,两条毛巾挨得那么近,布料贴着布料。她突然想起易遥小时候,她给女儿洗澡,用同一条毛巾擦干女儿的小脸小手。那时候易遥还会咯咯笑,会搂着她的脖子喊“妈妈香香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第一次带男人回家的时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心情不好扇了易遥一巴掌的时候?还是她指着易遥的鼻子骂“你就是个赔钱货”的时候?

林华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厅的。她只记得自己从墙角拎起那个破旧的煤炉,打开炉门,把那条毛巾扔进去。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粉色的布料,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又折回卫生间,把香皂、漱口杯、梳子——所有共用的东西全抱出来,一件一件往煤炉里扔。塑料烧化的臭味弥漫开来,熏得她眼睛疼。

不够。还不够。

她翻出自己藏在枕头底下、床板下面、衣柜夹层里的所有钱,数都没数,裹成一团塞进裤兜。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弄堂。

上海的弄堂在这个点是最安静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林华凤裹紧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她顾不上换。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在跑,拐过三个巷口,敲开了街角那家小卖部的卷帘门。

“谁啊?大半夜的!”老板在里面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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