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在山腰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望着那片紫色花海呆。风吹过花海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碎的波浪,从这头推到那头,然后消失在山脚的树林里。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笑声。
从山脚传来的笑声。
很轻很远的笑声,被山风裹挟着送上山腰。那笑声里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有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子的声音,有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妖冶的男声,有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声,还有一个偶尔插话的沉稳男声。
白子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山脚的官道。
官道上,一行人正在策马而过。
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花千骨。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骑装,头高高束起,手里握着缰绳,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旁边的黑马上坐着竹染,墨色劲装,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没有任何遮掩,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正在听花千骨说话。
他们身后跟着三匹马。红衣的杀阡陌正在跟青衣的东方彧卿争辩着什么,东方彧卿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回应,杀阡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向孟玄朗求助。孟玄朗骑着一匹棕马,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记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朕觉得东方阁主说得有道理”。杀阡陌一脸被背叛的表情。最后一匹马上坐着落十一,糖宝坐在他怀里,被落十一用一条薄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一行人策马飞驰而过,扬起一路烟尘。
白子画坐在山腰上,看着他们从山脚掠过,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在马背上笑得肆意张扬,看着她身边的人——每一个人都看着她,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是同样的东西。那是他不曾有过的坦诚,不曾给过的偏爱,不曾说出口的真心。
马蹄声渐渐远去。
笑声渐渐远去。
官道上的烟尘渐渐落定。
白子画依然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红得厉害。
山风再次吹过,把那片紫色花海吹得波浪起伏。
白子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太久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下来了。
他看到她了。过得很好。比在他身边的时候好得多。
那就够了。
白子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山下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官道往南,他往北。身后那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山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别,又像是在告诉他——你看,天地这么大,每条路都有它的去处。
每个人也都有他的归处。
花千骨的归处在南边,在那座叫青石城的小城里,在那座爬满紫藤花的院子里,在那个陪她从蛮荒一路走来的疤脸少年身边。
而白子画的归处——
他还没有找到。但他不急。天地这么大,他可以慢慢走,慢慢找。也许有一天会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那也没关系。因为有些人,值得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一个答案。
白子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紫色花海上,把整片山腰染成了暖金色。风吹过,花浪翻涌如海。
而他渐行渐远,再不回头。
青石城的老槐树又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光。紫藤花爬满了月亮门,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糖宝种的那几株凤仙花终于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片,和紫藤花交织在一起,把整座院子染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彩画。
花千骨坐在老槐树下。腿上放着一卷竹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孟玄朗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蜀国今年的春茶大丰收,先送十斤过来,不够再说。
竹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中午吃什么?”
“都行。”花千骨说。
竹染缩回去继续忙活。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均匀,刀工利落,间或夹杂着杀阡陌的抱怨——他又找不到带了,明明昨晚放在梳妆台上的。然后是东方彧卿的声音,说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被一阵风吹到书架上去了。
糖宝蹲在凤仙花旁边数蚂蚁,落十一在旁边翻土,准备种新的花。孟玄朗坐在廊下批奏折——他把朝中事务大部分交给了宰相,只留了一些必须亲自处理的重要奏折,每三天送一捆到青石城来。他批完一本,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然后低头继续批。
花千骨放下竹简,抬头看向院门口。
没有人来。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隔着三条街,有一间逼仄的小屋。小屋里有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今年春天它居然芽了,歪歪扭扭地长出了几片嫩叶,看起来颇为顽强。小屋里住着一个青衫书生。他每天早起打坐,然后去街口的早点铺子买两个馒头一碗豆浆。吃完之后在青石城里走一圈,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下午回屋看书,晚上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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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巷子口。站一刻钟,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