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杨意柳喝了安胎药,觉得有些昏沉。小青扶她上床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吹灭了蜡烛。
“夫人,我去外间守着,您有事就叫我。”
“好。”杨意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药力很快作,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她不知道这黑暗里藏着什么,也听不见小青在外间突然被一只手捂住嘴巴时出的那声短促的闷哼。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杨意柳的房门,背上驮着一个人。
他把那个人放在杨意柳的床上,动作很轻,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迅退了出去,顺手在房间里点了一炉香——那香的味道很淡,却有股说不出的甜腻。
杨意柳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热。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液里燃烧。她难受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人——她以为是石无忌,因为只有他在的时候,她才会感受到这种让人脸红的温度。
她的手真的碰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正在承受同样的煎熬,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
杨意柳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知道这个人不是石无忌。
石无忌身上的气息她太熟悉了——是冷冽的松柏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铁锈味。而这个人身上,是一种温和的、书卷气的味道,像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春天抽出的新芽。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意柳……”
是石无痕。
杨意柳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燥热和昏沉都被这个声音浇灭了。
她想要尖叫,可喉咙里只出了一声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她想要推开他,可她的手臂软得像一团烂泥,根本使不上力;
她想要从床上逃下去,可她的身体沉重得像被钉在床上,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药效在消耗她的体力,也在剥夺她的意识。
她只记得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火光照进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石无忌的脸。
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是恨。
他是来杀她的。
石无忌的眼神,杨意柳太熟悉了。
她见过他处置叛徒时的样子——先是沉默,然后是一种极度的、压抑的平静。那平静背后,是已经宣判了对方死刑的绝对冷酷。
他就是这样看她的。
“大……大哥!”石无痕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无忌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石无痕,直直地落在杨意柳身上。她衣衫凌乱,躺在凌乱的锦被之间,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和石无痕并排躺在一张床上。这一幕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杨意柳。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杨意柳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这是马仙梅的圈套,是药——安胎药和那炉香,她的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二弟也一定是被人下了药,这一切都是陷害,是马仙梅要毁了她。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只出了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石无忌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像是在聆听她最后的遗言。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孩子……”
石无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但那碎裂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了。他的眼中重新结起冰来,比之前更冷、更硬、更绝望,像是整个冬天的寒夜都被封存在了那双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