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龙堡的城墙是黑色的。
杨意柳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时,仰头望了很久。江南的宅子讲究曲径通幽、白墙黛瓦,哪里见过这样巍峨森严的堡垒?整座城堡用北地特有的黑石垒成,墙高五丈,四角碉楼耸立,像是盘踞在山脊上的一头黑色巨兽,冷冷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她攥紧了手中的包袱,指尖有些白。
“苏小姐,请。”
领路的管事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
杨意柳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道厚重的铁门。
门轴转动出沉闷的轰响,像是一声低沉的咆哮。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光正一寸寸被合拢的铁门吞没,最后只剩下一道细长的光线照在她脸上,随即彻底消失。
这就是傲龙堡。
北方第一巨富石家的老巢,也是她往后余生的囚笼。
“六小姐到了。”
厅堂里,石家的三位堡主都在。正中坐着的是大堡主石无忌,她的新婚夫君。
杨意柳低着头,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泛着幽幽的冷光。
“抬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杨意柳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剑眉入鬓,目若寒星,五官凌厉得像刀削斧刻,薄唇微抿,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新婚之喜的和悦,只有审视和冷漠。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这就是她在杭州庙会上遇见的那个人吗?
杨意柳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曾在那个春日里捡到他的玉佩,曾对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痴痴地想了无数个日夜,曾无数次幻想过那个救她的黑衣男子的模样。如今人就坐在她面前,她却觉得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苏幻儿,”石无忌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父亲将你嫁入石家,从今日起,你就是傲龙堡的人。傲龙堡有傲龙堡的规矩,你最好一一记住。”
“是。”她低声应道。
石无忌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微微点了点头:“苏光平倒是养了个听话的女儿。”
杨意柳的睫毛轻轻一颤。苏光平养的女儿?不,她不是苏光平养的女儿。她是苏家后院里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烧火丫头。此刻那个被苏光平当作棋子嫁过来的苏幻儿,已经跌落在万丈悬崖之下,尸骨未寒。
而她,杨意柳,是替身,是赝品,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可她不能说。
她的生母逃回了辽国,从小照看她的玉娘还在苏光平手里。
那个恶毒的男人用玉娘的性命威胁她,逼她顶替苏幻儿的身份嫁入石家,还要她做他的眼线,替他刺探石家的商业机密。
杨意柳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想好了,宁死也不会给苏光平当探子。但这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带她去后院。”石无忌挥了挥手,像是处置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意柳被带到了傲龙堡最深处的一处院落。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北地的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她的丫鬟小青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前来。
“小姐,您还好吗?”小青是她从苏家带来的,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杨意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这傲龙堡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粒尘埃,随时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