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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知画怀孕20(第1页)

知画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传出来的。

那天的天色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上空,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雨。

小燕子刚梳洗完毕,正端着茶盏润口,明月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福晋……东厢房那边……太医刚刚走,说是……说是侧福晋有喜了。”

茶盏在唇边顿了一瞬。小燕子垂下眼帘,把那口微苦的龙井缓缓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盏稳稳地搁在桌上,瓷器碰着酸枝木桌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没有碎,却再也捡不起来了。

她与永琪已经很久不曾同房了。

自成亲以来,永琪来正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隔着帐子背对背入眠,中间空出来的那道空隙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而知画进府不过数月就有了身孕,这背后的含义不言自明——他在东厢房过的夜,远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福晋……”明月的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知道该朝谁,“您说句话,您别不说话——您要是难受您就哭出来,奴婢去把门关上,谁也看不见——”

“哭什么。”小燕子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去把前几日太后赏的那盒血燕拿出来,送到东厢房去,就说是本福晋贺知画妹妹有喜。”

明月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还是没忍住:“福晋!那不是您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我说,送过去。”小燕子转过头,看了明月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明月脊背凉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忍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烧了太久的炭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一捧冷透了的灰。

明月含着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小燕子独自坐在屋里,听见窗外远处的东厢房隐隐约约传来笑语声,大概是下人们在贺喜,大概永琪也在那里。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又涩又苦,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刮过喉咙。

“这一刀,终于落下来了。”甄嬛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是那种看遍了千帆过尽之后的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燕子闭了闭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疼,可事实上那种疼已经在之前的无数个深夜里提前预支干净了。此刻真正涌上心头的,不是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躲藏的倦意。这倦意比眼泪重,比愤怒沉,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裹在身上,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觉得闷,觉得空,觉得这座景阳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朝她压过来,挤得她无处容身。

“我以为我还能撑一阵的。”她在心里对甄嬛说,“我以为他至少……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去碰她,不会这么急着当父亲,不会在我还在帮他堵府里窟窿的时候,就已经和她有了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为难。”甄嬛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入骨,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那些小燕子不忍直视的事实,“他在你这儿碰了壁,在东厢房却能享受温香软玉。哪个男人会拒绝一个年轻貌美、把自己当天神来拜的侧福晋?你每推他一次,就是往知画那里推他一次。你推开他的时候,他不是去书房,是去东厢房。你以为他在反省,他在被子里拿你的冷淡和她的温顺做对比。你觉得这个对比,谁会赢?”

小燕子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灰沉沉的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朝上伸出枯瘦的手臂。她望着那棵树,想起自己刚嫁进景阳宫的时候,这棵槐树还是满树蓊郁的绿荫,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等永琪下朝回来,一等就是半天,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能等到他,多晚都是甜的。

如今树秃了,人心也荒了。

“甄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我想去大理。”

她从前也说过大理,把大理当成一个念想、一盏远处的灯。可这一次说出来,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做梦,不再是逃遁,而是一个清晰的目标——她说的不是“我想去”,而是“我要走”。

甄嬛沉默了一息,随即回答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却在冷静底下透出一种极淡的欣慰:“那就开始准备。不过孩子这件事,会改变很多东西。知画有了这个孩子,你在府里的位置会更加微妙,永琪对你的态度也会更加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会来‘安抚’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能心安。”

甄嬛说得一点不错。当天傍晚,永琪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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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正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暮色从西窗斜斜地投进来,铺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如释重负。那是一种悬了太久的剑终于落下来之后的松快——不是不在意剑伤到了谁,而是终于不用再悬着了。

“小燕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知画有喜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小燕子坐在窗前没有起身,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兰花帕子,针尖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光,“我让明月送了血燕过去,贺礼已经送到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只是在说今天晚膳用了什么菜。

永琪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被她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打乱了预设好的脚本。他本以为她会哭,会质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她屋里的”,会把他送的玉佩摔在地上——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绣花,针脚又细又密,甚至比前几日的针法还要稳。他在门口站了半晌,终于慢慢地走了进来,在她旁边的圆凳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不自觉地绞紧。

“小燕子,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他把头低了下去,声音微微颤,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被自己的愧疚感动了,“我知道说这些都晚了,可我还是要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我们从前在漱芳斋的日子,想起你为了嫁进景阳宫抗了多少委屈。我没有做到我答应你的事,是我不好。但是小燕子,知画她毕竟有了我的骨肉,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一个好脸色?”

屋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晃悠悠,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两个在水底挣扎的人影。小燕子停下了手中的绣花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有一张她深爱过很多年的脸,眉是眉,眼是眼,每一道轮廓她都熟悉得不用看都能画出来。可此刻她觉得这张脸好陌生,陌生得像是前世见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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