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再度提起知画,是在七天后的晨省上。
这一回她没有绕任何弯子,当着满殿妃嫔的面,把话撂得明明白白:永琪纳侧福晋的事,哀家已经想好了。
知画这孩子品性端庄、家教严谨,配得上景阳宫的门楣。
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虽说仓促了些,但侧福晋不比正妻,不必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抬进来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慢悠悠地捻着佛珠,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知画就站在老佛爷身侧,闻言恰到好处地红了脸,低头绞着帕子,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温婉的笑意,像是既羞涩又欢喜,却又不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满殿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燕子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后端着茶盏,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令妃垂着眼帘,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寸,终究没有开口;其余的贵人答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虫子在殿内爬行。
所有人都在等小燕子的反应——等她哭,等她闹,等她跪下来求老佛爷收回成命,或者更精彩一点,等她像上回那样搬出永琪的旧誓言来当众质问,然后被老佛爷一顶“抗旨不遵”的帽子扣下来,彻底翻不了身。
永琪站在殿中,脸色白,嘴唇翕动了数回,最终吐出来的却是一句软绵绵的、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推诿:“老佛爷,这……这是不是太快了些?孙儿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老佛爷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哀家替你拿主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桩婚事哀家和皇上都点了头,你只需等着做你的新郎官便是。”语气不容置喙,像一块铁板砸下来,直接把永琪的话砸回了肚子里。
永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知画——知画正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子,睫毛低垂,楚楚可怜。她的目光也恰在此时怯怯地迎了上来,与他碰了个正着,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受惊的小鹿,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永琪的眼神晃了一下。小燕子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晃动,心里最后一点余温,悄无声息地灭了。她没有像上回那样站出来搬出旧誓,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去挡这一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
“别急。”甄嬛在她脑中低声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她这是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
她料定你会跳起来反对,你只要一闹,就是善妒、不贤、抗旨,这三条罪名加在一起,足够她名正言顺地把知画抬进来,还能顺带把你的正妻之位也动一动。她不只是在给永琪纳妾,她是在给你设局。”
“我知道。”小燕子在心底回答。
“所以今天你不能硬拦,但也不能让她舒舒服服地把这桩婚事落定。本宫教你——你主动接,接得漂亮,接得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你要让所有人知道,让知画进门不是老佛爷压你一头的结果,而是你小燕子‘顾全大局’的选择。这两个说法的区别,你品品。”
小燕子品了品,心底忽然一片雪亮。前者是战败,后者是让棋。前者是被迫低头,后者是主动抬轿。明明是同一件事,说法不同,输赢便完全不同。
她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皇后放下了茶盏,令妃抬起了眼帘,连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指都顿了一瞬。知画也抬起了头,那双柔美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没有料到小燕子会在这时候主动站出来。
小燕子走到殿中央,在永琪身侧站定,面向老佛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请安礼。动作标准得连周嬷嬷看了都挑不出毛病,身姿沉稳,神色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老佛爷,”她开口道,声音清朗平和,没有半分愠怒,“臣妾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娘娘的面说。”
老佛爷眯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女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上回小燕子在殿上搬出永琪的誓言,把她堵了个哑口无言;这一回,她倒要看看这只野燕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说。”
小燕子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向老佛爷:“知画妹妹品貌端正、知书达理,臣妾也是极佩服的。老佛爷慧眼如炬,选中的人自然不会有错。景阳宫若能添这样一位侧福晋,是臣妾的福气,也是永琪的福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嘴角那丝笑意凝住了。令妃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小燕子。就连老佛爷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