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垂落,笼罩满目疮痍的嘉江府。
白日震天的杀伐彻底沉寂,城内灯火稀疏微弱,街巷间残留的血腥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战后的疲惫与沉重。
众人草草吃了些吃食,休整调息,安抚战后损耗的身躯与心神。
夜色静谧之中,齐浒放下碗筷,起身穿过歇息的人群,缓步走到独坐调息的刘柯身侧。
他声音压得很轻,贴合夜中安宁:“刘柯,你来一下。”
刘柯睁眼,眸底还残留着战后未消的倦意与心头郁结的疑惑,淡淡开口:“怎么了?”
“了空大师想见我们两个。”
刘柯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胸腔积压的沉闷缓缓散出几分。
他不多询问,默然起身,跟在齐浒身后,踏着微凉夜色,往城内深处走去。
二人抵达一间僻静民房。
房屋主人并未弃城逃离,感念众人守城之恩,主动让出屋子,应允了空在此静坐清修、接见二人。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陋朴素,干净整洁。
四角各立一盏莲台灯,灯芯摇曳,暖黄微光静静铺开,驱散满屋昏暗,将整间屋子衬得安宁肃穆,带着淡淡的禅香。
屋子正中央,了空大师盘膝端坐。
他赤裸上身,遍体是先前削肉留下的创口还在,未曾半点新生愈合,狰狞的伤疤裸露在灯光之下,触目惊心,却不显戾气,只剩极致的苦修寂苦。
一串硕大沉重的佛珠横穿胸前,颗颗温润暗沉,垂落腹间,衬得他身形清瘦孤苦,禅意凛然。
刘柯与齐浒缓步走入,依言在他对面静静落座。
沉寂片刻,一直闭目打坐的了空,缓缓睁开双眼。
他眸底澄澈空明,无悲无喜,声音温和厚重,带着诵经多年的沉静:“菩萨保佑二位施主平安归营。”
夜色安静,刘柯率先开口,直入正题:“不知大师深夜寻我二人,有何事相告?”
了空目光微转,落向身侧的齐浒,轻声道:“此番并非贫僧寻人,是齐施主先前有言,欲向贫僧问道解惑。”
这话一出,齐浒微微一怔。
他这才猛然记起,当初战乱人心惶惶,一众苦行僧本欲离去,他为挽留这些心怀苍生的僧人,临时借口说有疑惑想要请教。
时日匆匆,他几乎早已淡忘这句随口之言,没想到了空一直记在心底。
齐浒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稍作沉吟,敛去神色,收起玩笑之心,认认真真开口,道出心底埋藏多年、从未与人细说的执念与理想。
“大师,我想问一句,我理想中的那个世界,真的能实现吗?”
闻言,了空指尖轻捻佛珠,眸底泛起一丝暖意,微微颔:“阿弥陀佛。齐施主心怀仁慈,悲悯众生,当真菩萨心肠,贫僧由衷佩服。”
“别别,大师。”齐浒连忙摆手,神色坦荡谦逊,“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见惯了乱世苦楚,心里不甘心罢了。”
了空静静注视着他,目光通透,一眼洞穿人心:“施主毕生所求,说到底,不过一件事。”
齐浒微微凝神:“还请大师明示,是何事?”
“你想要打破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弱肉强食。”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齐浒心底最深的夙愿。
齐浒沉默片刻,重重点头,眼底浮出对乱世的厌弃,与对太平世道的期许,字字恳切:“没错。”
“我厌恶这个谁强谁就说了算的世道。我想要的,是强者担得起责任,弱者守得住本心、有自己的担当。弱小之人,不该生来就只能被碾压、被舍弃,该有选择的权利,该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利。”
“我更期盼,世间再无绝对的弱者。人人平等,无高低贵贱、无强弱尊卑。无论生于何种境遇、身处何种环境,世人皆能立足天地,安稳存活,不必再因弱小遭屠戮,不必再凭蛮力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