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撞在门框上的地方,已经青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块淤青,忽然想起祁同伟(王龙)腰上的膏药。
那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忍着疼。
所以他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比常人更狠。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女人的声音,那壶烫手的茶,那两声闷响,那句“学外语的那种套路”。
学外语。
丁义珍在机场被抓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
“我要学外语。”
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听。
现在侯亮平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笑话,那是暗号。是整个汉东官场心照不宣的一句黑话。意思是我要跑了,你们看着办。
而祁同伟(王龙)把它当成了一种套路的名字。
说明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
多到可以给它们分类编号。
侯亮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一条命。”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这句话他说得很痛苦。
因为对一个办案的人来说,欠嫌疑人一条命,比死还难受。
窗外有风吹过。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那块电子屏终于熄了。
城市陷入了一片真正的黑暗。
周一上午九点,京州市反贪局。
三楼会议室,长条桌,绿呢台面,桌上摆着一排白瓷杯,杯盖上都印着检徽。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
季昌明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吕州码头涉黑案并案侦办协调会议纪要”,下面一行小字:内部资料,注意保管。
侯亮平坐在左侧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材料。赵瑞龙案的卷宗目录,二十七页,分类清晰,编号规范,页码准确。整齐得像假的。
他一夜没睡好。凌晨三点才睡着,六点半就被闹钟叫醒。眼下有一层青影,胡子也没刮干净,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
祁同伟(王龙)是九点零五分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衬衫是新的,领子挺括,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腰挺得很直,走路一点都看不出昨天还贴着膏药。
“季叔。”他笑着打招呼。“侯处。”
“坐。”季昌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的。”
“谢谢季叔。”
祁同伟(王龙)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动作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聊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很远,闷闷的。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同伟(王龙)啊。”季昌明开口了。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