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正文番外)
秋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那样短的、黏稠的梦里醒过来了。
他蜷在一具小小的、骨节凸出的身体里,脊背抵着土墙,墙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肋条分明的胸口。
他一睁眼,便觉出自己又成了个婴孩,浑身的骨头软塌塌的,可他心里头藏着七八岁孩童该有的懵懂与惊惶,而更深处,还蛰伏着另一个沉甸甸的、被封印多年的魂灵——那是云华。
天庭太子,金眸黑,袖袍一拂便是一方云海翻涌的云华。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像两条河汇在一处,浑浊的、清冽的、温热的、冰冷的,搅得他每夜都梦见自己在半空中往下坠,坠不到底,便猛地一哆嗦,睁眼便看见破败的屋顶、漏风的草席、母亲那张瘦得像干裂树皮的脸。
这一回他的运气不怎么样。
投胎的人家是逃难的农户,父亲瘦得像一把干柴,母亲也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全家只有一条破旧的被子,白天裹着夜里盖,连一口像样的米汤都喝不上。
七八岁那年,云华是在一个清晨“醒”了过来。
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猛地窜出水面,那些属于天庭的记忆、属于赵华前世的悲欢、属于云华太子从前的傲慢与矜贵,一股脑地涌了回来,灌满了这具瘦小的、干瘪的、还在着低烧的孩童身体。
他躺在漏风的草棚里,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茅草割成碎块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旁边,母亲正把自己碗里那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倒进他碗里,父亲正蹲在草棚外面,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带着泥的树根往嘴里塞,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
他从前在仙界用这双手握笔、持盏、抚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缝里连一粒灰尘都不曾有过。
而如今这双手,正捧着半碗几乎不算是粥的米汤,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数得清数目。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汤,把碗还给母亲时,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一触即离的、带着硬茧的触感,让他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天灾来得比人祸更凶猛,乱世是从来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的,是在你踏上那条路的那一刻才能意识到,乱世,来了。
第二年大旱,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连老鼠洞都被掏了七八遍。
秋生,也是如今的云华,从他记事的头几年,天地间便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字。
他们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身后是火光,身前是尘土。
路上的人像被大风卷着跑的落叶,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背着锅,有的牵着牛,有的怀里抱着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那孩子多半已经没了气息,可母亲舍不得撒手,仍将那小身子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
他们一路往南走,路上渐渐多了许多跟他们一样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是一种空洞的、被饥饿漂白了的茫然。
然后,人开始相食。
先是听说有人在野地里捡走了一具饿毙的尸体,拖到林子里处理,后来这种事便不再是秘密了。
路过的人看见了便假装没看见,鼻子闻到了便装作闻不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们了。
云华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饿死。
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先是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呼吸都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母亲将他搂在怀里,用仅有的一点米汤润他的嘴唇,可那嘴唇已经紫了,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茄皮。
弟弟咽气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久到秋生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她俯下身,将那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脸侧,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像风吹过枯枝。
秋生最后抱了弟弟一次,那个小小的、才几个月大的婴孩,头一回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身体还是温热的,指尖还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母亲没有哭,父亲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父亲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有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亮的东西。
母亲烧着火,火光映着她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眼眶底下两道深陷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