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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生命终点(第1页)

第章:生命终点

o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胡同里的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倒春寒一场接一场,刚暖和两天,北风又刮起来了,吹得共享厨房门口的灯笼哗啦啦地响。嘉禾已经好几天没坐在门口喝茶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是沈家菜馆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十几平方,摆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父亲沈福生,穿着长衫,站在菜馆门口,表情严肃,目光深邃。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他母亲,围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笑得温柔。

嘉禾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这两张照片。然后他会转过头,看向窗户。窗户正对着胡同,能看到共享厨房的屋顶,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能看到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街坊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世界。

o年冬天的那场流感,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咳嗽咳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走。和平和建国把他送到协和医院,住了两周。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沈老先生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衰退,主要是年纪大了,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自然衰竭。我们只能尽力维持,但……”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嘉禾在icu里躺了五天,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和平劝他:“爸,您还没好利索,再住几天。”

嘉禾摇头:“不住。死也要死在家里。”

这句话让和平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办了出院手续,把父亲接回了家。但嘉禾不愿意回后院那间住了几十年的屋子,他指了指菜馆二楼:“我住那儿。”

“二楼?爸,您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

“我不用下来。你们把饭端上来就行。”

和平还想劝,建国拉住了他,低声说:“让爸住吧。他想守着菜馆。”

嘉禾搬到二楼的第二天,和平在楼梯口装了一个扶手,又在墙上钉了一个铃铛,绳子垂到一楼厨房。嘉禾拉了拉铃铛,清脆的铃声在厨房里响起,像一只小鸟。

“这个好,”嘉禾说,“饿了我就拉铃,你们给我送饭。”

和平笑着说:“您这是把自己当老爷了。”

嘉禾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老爷。沈家的老爷。”

嘉禾住在二楼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条胡同。

王奶奶第一个来看他。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嚷嚷:“嘉禾,你怎么住到楼上来了?在后院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嘉禾靠在床上,笑了笑:“后院闻不到菜香。这儿好,一开窗就是咱家厨房的味道。”

王奶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楼下厨房里,和平正在炖排骨,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王奶奶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还真是。这味儿,闻了一辈子了。”

赵大爷也来了,拄着拐杖,比嘉禾还慢。他带了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放在床头柜上,说:“你爱吃的枣花酥,我特意去前门买的。”嘉禾说:“你腿脚也不好,跑那么远干什么?”赵大爷说:“你不是不能出门了吗?我替你跑。”

共享厨房的常客们陆续都来了。张大妈带了自己腌的咸菜,李婶儿带了一罐自制的辣椒酱,连那个常来做饭的年轻姑娘小周都来了,带了一束鲜花——是从花店买的,说“沈爷爷的房间要有生气”。

嘉禾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数家里的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你们都来了,是不是我快死了?”

王奶奶急了:“你说什么呢!好好的说什么死!”

嘉禾笑了:“我说着玩的。别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寒暄。

嘉禾住在二楼后,每天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楼下厨房的灯亮了,灶火燃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了。嘉禾会被这些声音吵醒,但他不恼,反而觉得安心。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和平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沉稳,像心跳。听明轩和面时盆子碰撞案板的声音——咣、咣、咣,有些急躁,像年轻人的脚步。听念清跑来跑去传菜的声音——脚步声轻快,像一只小猫在楼梯上跳来跳去。

八点,刘芸会端着一碗热粥、两个小菜上楼来。粥有时候是白米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杂粮粥,每天都换。小菜是和平提前炒好的:炒雪里蕻、酱瓜丁、腐乳、咸鸭蛋,有时候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嘉禾吃得不多,一碗粥喝大半碗,小菜每样尝几口,就说“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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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芸收拾碗筷的时候,会陪他说几句话。她跟他说胡同里的新鲜事:王奶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赵大爷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共享厨房来了个外国人要做意大利面……嘉禾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笑。

上午十点,和平会抽空上楼来看看父亲。他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跟父亲聊几句厨房里的事。“爸,今天五花肉不太好,肥的太厚了,我少放了点糖。”“爸,明轩今天的炸酱炸过了,有点苦,我让他重炸了。”“爸,念清摆盘有进步,您上次说他黄瓜丝切得粗,他练了一百遍,现在切得比我还细。”

嘉禾听着,偶尔点评一句:“五花肉肥的厚,就多炖一会儿,把油炖出来。”“炸酱炸过了就倒了重炸,不能凑合。”“黄瓜丝切得细是好事,但不能为了细就切得慢,客人等着呢。”

和平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记了一辈子了。

中午,嘉禾会睡个午觉。午觉醒来,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暖洋洋的。他会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春天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偶尔会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远方的风。他会想起小时候,在廊坊老家的院子里,也有鸽子飞过,也有鸽哨的声音。那时候他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他母亲在前面炒菜,他父亲在门口招呼客人。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下午三点,明轩会端着一碗汤上楼来。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番茄蛋花汤。嘉禾喝汤的时候,明轩就坐在旁边刷手机,给他念网上的新闻和网友的评论。明轩念得绘声绘色,该夸张的地方夸张,该停顿的地方停顿,像在说评书。嘉禾有时候被逗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明轩赶紧放下手机给他拍背。

“爷爷,您别笑了,您一笑就咳。”

“你念得太好笑了,我忍不住。”

“那我念个不好笑的。”

“不好笑的我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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