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站在产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在晨光中慢慢醒来,把手机里那张b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小东西,是她和周也的孩子。已经十二周了,小小的身体已经有了人形,能够看到圆圆的脑袋、小小的胳膊和腿,安静地蜷缩在子宫里,像一颗正在芽的种子。
她想摸一摸那个小小的生命,隔着肚皮,隔着子宫,隔着羊水。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得像什么都没有生过,但她知道,在那层皮肤和脂肪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以惊人的度生长着。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小时都在长大,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加完整。
期限过去了。孩子出生的那天,是初夏的一个清晨。凌晨三点多,林乔从梦中醒来,感觉到腹部一阵一阵的紧缩。她没有惊慌,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宫缩记录器,开始计时。一波一波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有规律地、不可阻挡地推进。她疼得咬住了嘴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也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她的样子,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拿衣服、拿钥匙、拿待产包,声音都在抖:“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
林乔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因为周也把裤子穿反了。她忍着疼,指了指他的裤子,他低头一看,骂了一句脏话,飞快地把裤子换过来。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已经开了六指,可以直接进产房。林乔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周也要跟进去,护士拦住了他,说只能一个人陪产。他急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到:“我是她丈夫!孩子的父亲!我必须进去!”
护士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林乔在产床上冲他喊了一声:“周也,你冷静点。”他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我怎么冷静?你躺在里面,我要在外面等着,我怎么冷静?”
林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一波疼痛也没那么难忍了。
“那你进来吧。”她对护士说,“我需要他。”
产房里的灯光很亮很亮,亮得林乔几乎睁不开眼。一波一波的宫缩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她在助产士的指导下用力,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也站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一直在抚摸着她的额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听不清,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体的感受上。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的手在她的手里,他的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汗,也许分不清了。
清晨五点四十三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是个女孩。”助产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还带着血迹和胎脂的小东西放在林乔的胸口。
林乔低下头,看着这个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小生命。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的小老头。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皮肤的触感柔软得像丝绸,细腻得像花瓣。
“你好,小宝贝。”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泪水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哽咽。
周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林乔和女儿一起拢进怀里,低着头,把脸埋在林乔汗湿的头里。
林乔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头皮上,那是他的眼泪。这个等了十几年的男人,这个从来不在她面前掉眼泪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女儿的名字是周也取的,叫周念乔。思念的念,林乔的乔。林乔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红了眼眶,嘴上却说这个名字太直白了,别人一听就知道是父母的名字拼在一起的,好土。周也笑着说,土就土吧,反正我们的女儿,土一点也没关系。
出院后,林乔休了一个月的产假,说是产假,其实就是在家里办公。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周念乔小朋友就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时不时出一声咿咿呀呀的叫声,有时候还会在会议最严肃的时刻突然嚎啕大哭,林乔只好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抱起来哄,一边哄一边对着摄像头尴尬地笑。
同事们都很理解,说林总辛苦了,带娃比上班累多了。张恒甚至很认真地说,林总您还是好好休息吧,公司的事我们顶着。林乔看着这个名字起得好——张恒,张恒,果然是“很张”。
公司上市的那天,周念乔刚好满五个月。
林乔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裙,抱着女儿站在敲钟的台子上。周念乔小朋友对眼前的一切都很不感兴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袖子。周也站在林乔的另一边,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藏蓝色的领带,看起来很正式,但是他的领带已经被周念乔抓得皱巴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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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林乔把女儿举高了一点,周念乔被突然的升高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现场所有人都笑了,笑声、掌声、钟声混在一起,在交易所的大厅里回荡。林乔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还是因为太累了,也许两者都有。
五年来,从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到一家上市公司,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团队到上百人的规模,从零到年营收过两亿,启明星用五年时间走完了其他企业十年甚至更长的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是所有信任她、支持她、跟着她一起拼的人。
钟声还在回荡,周念乔还在哭,周也在手忙脚乱地哄女儿,交易所的工作人员举着相机在喊“看这边”。林乔站在这个混乱又幸福的画面中间,抱着那个哭声嘹亮的小东西,身边站着她等了十五年也等了她十五年的男人,头顶是交易所的大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启明星的股票代码和开盘价。
她低头把脸贴在女儿毛茸茸的脑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婴儿的奶香味充满了她的鼻腔,让她觉得安心。
她抬起头,看到人群中站着林国栋和林母。林国栋穿着最好的那套藏蓝色西装,头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林母靠在他肩膀上,已经在用纸巾擦眼泪了。
她看到苏晚宁在人群中冲她比了个心,旁边是她的未婚夫,两个人十指相扣,笑得比台上的她还开心。
她看到宋知远站在最远的角落里,没有往前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这个盛装的场合格格不入,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满足。他看到林乔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轻,轻到如果她没有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现。
林乔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谢谢你,宋老师,谢谢你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收下了我,谢谢你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没有嫌弃我,谢谢你这几年来的苛刻和严厉,因为你对我严格,我才没有在成功的时候飘起来。
所有的感谢,都在那一个笑容里了。
那天晚上,林乔回到家,把女儿哄睡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夜风。初夏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栀子花和青草的气息,混在城市的灯火和车流声里。
她吃饭,睡觉,工作,带娃,跟周也吵架——为了周念乔应该吃哪个牌子的米粉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吵——然后和好。她活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林乔。”周也从身后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夜里凉,别站太久。”
林乔转过身,看着这个跟她共度了六年婚姻的男人。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只有眼角几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显。他的头还跟年轻时一样浓密乌黑,身形也没有走样,依然保持着那份清瘦和挺拔。
“周也,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她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周也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会的。”他说,“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会。”
林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就在她的耳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
也许是某个春天的午后,在一条开满樱花的街上,她抱着书匆匆走过,他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湿了她的裙角。他慌忙停下来道歉,她抬起头刚要火,看到他的脸,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也许是在某个秋天的傍晚,在一列晚高峰的地铁里,她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站不稳,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头说谢谢,他低头说不客气,两个人的目光在对视中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出几秒的时间。
也许是在某个冬天的深夜,在一家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她捧着一碗关东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吃着,他推门进来买一包烟。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注意到了她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然后他们会擦肩而过,然后他们会走远。但他们会在某一个瞬间同时回头,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仿佛在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也是。”
夜风还在吹,栀子花的香气还在弥漫,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周念乔在婴儿房里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声音,又沉沉睡去。林乔靠在周也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觉得这个世界真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种人生。这个世界也真小,小到两个人的命运可以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今天晚上,她只想靠在爱人的怀里,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满足。她不想去想那些她没有答案的问题,不想去想那些她无法控制的未来,不想去想那些可能会打碎她幸福的可能。
她只想好好地活在当下。
这个当下,就是她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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