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管!刘主管!”他大着嗓门喊道,“我填了名字,怎么还没批?我在家等了一早上了,特批到底行不行?我家里急用钱,再拖下去……”
刘岚头也没回,只是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记录旁边的数据。
“没等到特批。”她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就不用等。这里不是许愿池,是筛选器。没被选中,说明你的能力值没过线。回家去,等着下一轮通知。”
“凭什么!”那年轻人急得脸涨通红,冲上去就要抢刘岚手里的记录本,“我就比前面那个人多做了一道工序,凭什么他进了,我不进?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你们是不是搞腐败!我敢去投诉,我敢去告你们!”
刘岚终于抬起头,眼神冰冷如铁。她甚至没有去拦那年轻人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年轻人因恐惧而手一抖,松开了手指。
“去告啊。”刘岚收起记录本,转身离去,声音飘在空中,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但记住,你告的是系统,不是我。系统里没有‘猫腻’,只有‘匹配’。不匹配,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年轻人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周围的工人纷纷避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冷漠的疏离。在这个新秩序里,焦虑是奢侈品,只有合格者才有资格呼吸。
阳光透过高大的厂房窗户,斜射进车间,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静止得仿佛时间凝固。
风声穿过长廊,穿过高耸的烟囱,最后落在了那个破旧的院子里。那里有一群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本泛黄的书。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风卷起书页的一角,又放下。
风卷起第二页,又放下。
有人在低声念诵,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不是机器的轰鸣,也不是工单撕扯的脆响,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声音。
风势渐紧,书页翻动的速度加快。
有人问,谁在读的书。
第二批返城,还在路上。
街道上的嘈杂声顺着风灌进四合院,像潮水漫过门槛。墙根下堆满了行李,纸箱和编织袋压得老槐树的枝叶低了一截。修缮的事,早被这喧腾劲儿挤到脑后去了。
“听说了吗?”一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两本泛黄的工具书,声音急切,“城里有人专门收书。能换票,还能换工分。老秦头,你们信不信?”
站在院中的老秦头正往窗台上摆一盆绿萝,闻言手顿了顿。他转过身,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看不出是惊讶还是不屑。
“换工分?”老秦头把绿萝的土拍了拍实,撇撇嘴,“现在谁还稀罕工分?只要能给口饭吃,给点钱,啥都愿意干。读书?那玩意儿早就不值钱了。”
旁边几个囤书的人摇头晃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那是刘光天的亲戚,正眯着眼翻着一本《代数》,嘴角挂着笑:“秦叔,您这话说的。昨天隔壁二大爷的儿子,就靠几本绝版的医学书,换了个厂里的技术岗。没学历,没关系,手里有书,腰杆就硬了。”
“那是运气。”老秦头哼了一声,继续摆弄绿萝,“靠运气能走多远?”
“能不能走多远我不知道,”眼镜小子合上书,眼神亮得吓人,“反正我知道,现在厂里最缺的不是老实人,是脑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远处,张成飞的账桌还支在院角。桌布上沾着茶渍,他本人不在,只有那本厚厚的账本摊开着,红笔圈出一行字:流向。
热芭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眉头微蹙。她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得规规矩矩。此刻,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囤书的人身上,而是死死盯着账本上那一列列数字。
“热姐。”小当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小女孩站得笔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书包。书包的拉链咬得很紧,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得了秘密。
热芭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下来:“小当,怎么出来了?屋里闷不闷?”
小当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那动作太小心,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包,又好像……特别想让人看见。
热芭心里咯噔一下。她没问,只是默默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大茂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股子特有的、自以为是的笑。
“我说老哥几个,”许大茂折扇一收,敲了敲手心,“折腾个啥呢?囤书?读书?哼,现在的世道,谁还信那玩意儿?我看呐,还不如早点混个编制,旱涝保收。”
“许大茂,你懂个屁。”眼镜小子冷笑一声,“你除了卖唱,还会啥?连个工分都抢不过人家。”
“你……”许大茂脸一黑,扇子“啪”地展开,指着眼镜小子,“你这后生,懂得什么是混日子?懂得什么是安生?读书读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不如早点看透,把书卖了换酒钱,乐呵乐呵不好吗?”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那些囤书的人看着许大茂,眼神里既有鄙夷,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就在这时,一阵算盘珠子的脆响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