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里头一回,“人”被分成三类。
打印纸在张成飞指间发出清脆的脆响,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裂。纸面上的表格被粗黑线条切割成红、黄、蓝三个色块,界限分明,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活量按件。”张成飞指尖点在红色区域,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报酬按月,退出留痕。热芭,确认。”
屏幕右下角的麦克风图标微微跳动,热芭的声音随之响起,冷静得近乎机械:“附件已归档。返城户名单按‘有活能干’、‘需要学’、‘需要托底’三类拆分完毕。逻辑闭环,无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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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没接话,转身看向窗口外。方主任正站在玻璃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满三条规矩的纸。他脸上的慌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命令前的死寂。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纸对齐,夹进怀里。
“组长,”方主任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担责表也带出来了。陆振国的《补充意见》还没到,但这文件一旦进了预审,就意味着定局。他再想插手,就是公然对抗新规。”
“让他对抗。”张成飞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窗外熙攘的人群上,“旧的关系网早就烂了。现在,咱们把‘人’拆开,让他们没处藏。”
方主任点点头,转身走向档案室。他的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窗口内,热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代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提示:根据历史数据模型,若陆振国介入,预计产生合规风险值为0。因为他不敢违规,只能装瞎。”
张成飞轻笑一声,没理她。他拿起那份草案,指尖在“活量按件”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所有的借口、所有的人情、所有的灰色地带,都将失效。剩下的,只有最冰冷的逻辑:你干多少,拿多少;你干不好,滚蛋。
方主任回到窗口前,开始逐一核对附件。他的动作很快,每核对一项,就在旁边画一个勾。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组长,”方主任突然停下笔,指着附件第三栏,“这里有个盲区。‘需要托底’的那类,如果一直干不出活,按规矩是不是要无限期留痕?那他们的生计怎么办?”
张成飞挑了挑眉。制度再严密,也得有人兜底。
“写进备注。”张成飞指了指文件末尾,“退出留痕的同时,标注‘最低生活保障触发点’。干不动了,就转社区兜底,别赖在厂里占编制。”
方主任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提笔飞快地补充。他看向张成飞,眼中多了一丝敬佩。这位组长不仅懂权谋,更懂人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软。
“好家伙,”方主任低声自语,“这网织得,连老鼠缝都堵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文件已经基本成型,只差最后一道签字。
窗外,那个之前叫得最凶的大汉终于忍不住了。他挤开人群,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旧证书,走到窗口前。
“组长,”大汉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汗,“我这证书是八几年的,技术绝对没问题。你让我进组,我保证不拉分!”
方主任瞥了一眼那证书,嘴角微微上扬,却没说话。他侧身让开位置,看向张成飞。
张成飞甚至没抬头,只是对着热芭吩咐:“调取八七年至九三年的行业技术迭代日志。对比该证书标准与现行S级工艺差距。”
热芭的声音冰冷响起:“差距值:42%。结论:不符合现行A级带工标准。建议:降级至‘需要学’类,重新培训后复评。”
大汉的脸瞬间煞白。
张成飞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大汉:“规矩没变。只是标准变了。你的技术,停留在过去。想留在厂里,就得学。学不会,那就走。没人拦你。”
大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着张成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系统内部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他缓缓后退两步,退回了人群。
方主任转过身,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搞定。”他长舒一口气,把文件递到张成飞面前,“组长,进预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