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又出事了!
办事处挂牌后的第十天,张成飞在城北找房子。
服务点后面那间行军床他已经睡了一个多月,天冷的时候还好,炉子一烧,屋里暖融融的。可开春后雪化了,屋里返潮,被褥摸上去总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赵大柱也说:“张哥,你不能老睡柜台后头,得找个正经住处。再说办事处以后要进人,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张成飞想想也是,便托孙师傅帮忙打听。孙师傅在城北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第三天就给了他一个地址:城北槐树胡同十三号,有个四合院,北屋东厢各有一间空着,房东姓韩,是个退休教师,人还算好说话,就是规矩多。
张成飞当天下午就去看了。四合院不大,进门一个影壁,后面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还没发芽,光秃秃地伸向四方。北屋住着韩老师老两口,西厢住着一户姓马的,男人在运输公司开车,女人在街道工厂上班,有个七八岁的男孩。东厢空着,十来平方,一张旧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南,光线还行。韩老师领他看了房,说:“一个月十二块,水电另算。不兴带外人来住,不兴在院里生火做饭,晚上十点关大门。”
张成飞觉得合适,当场交了定金。第二天就把行李从服务点搬过来,又去百货大楼买了床新棉被。搬完家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老槐树底下摆着几个花盆,韩老师的老伴正弯腰给花松土。他过去搭了把手,老太太挺高兴,说:“小伙子住东厢?以后没事过来坐。”
住进去头几天,一切太平。张成飞早出晚归,跟院里的人照面不多。韩老师每天早起在院里打太极拳,见他出门就点个头。马家男人姓马,叫马建军,跑长途货运,隔三差五不在家,碰见了递根烟,说两句闲话。马家女人姓刘,叫刘桂香,在街道糊纸盒,手脚麻利,嘴也快,头两天见了张成飞还问几句省城的事,后来就不怎么理了。
张成飞没往心里去,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院里的事顾不上多想。直到第八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他收摊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西厢传来吵嚷声。刘桂香的声音又尖又高:“你天天不着家,回来就躺,孩子作业你管过一回没有?”马建军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跑长途累得要死,你让我歇会儿行不行?”接着是摔碗的动静,哗啦一声,碎片溅到院子里。张成飞站在影壁后面,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转身出了院门,在胡同口站了十来分钟才回来。西厢的灯还亮着,但吵声停了。
第二天一早,张成飞出门时碰见韩老师。韩老师站在北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说:“小张,昨晚吵着你了吧?马家那两口子,三天两头闹。你往后听见了别管,回屋把门关好就行。”
张成飞应了一声,没多问。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院里的事怕是不会就这么过去。
过了两天,又出了一桩。那天下午张成飞回来得早,进门看见刘桂香站在天井里,指着东厢门口的一堆纸箱嚷嚷:“韩老师您看看,这院子本来就不大,他搬来才几天,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这纸箱里装的是什么?表?表不搁店里卖,搬家里来干什么?招贼呢?”
张成飞一看,是他昨天搬回来的一箱备用表带和电池,放在门口忘了收进去。他赶紧过去把箱子搬进屋,又出来跟刘桂香赔不是:“刘姐,对不住,昨天忙忘了。以后不搁外头。”
刘桂香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回了西厢。韩老师站在北屋门口,手里端着茶缸,看了看张成飞,又看了看西厢的门,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张成飞把箱子收进床底下,坐在屋里生了会儿闷气。他本不想跟院里的人闹矛盾,可刘桂香那几句话听着扎耳朵。表是办事处的东西,搬回来搁一晚上怎么了?又没搁她家门口。他坐了一会儿,想想还是算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树欲静风不止。第二天傍晚,张成飞刚进院门,就听见刘桂香在跟韩老师的老伴吵。他站在影壁后面听了两句,原来刘桂香在说东厢的事:“他那间屋子之前是当储物间用的,我们家的煤球、自行车都搁那儿。他搬进来之后,我们东西往哪儿搁?韩老师您当初说那屋子不用,现在租出去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
韩老师的老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小张租了也是付了钱的。你们的东西早该搬走,搁人家屋里算怎么回事?”
刘桂香不服气:“那我们搬哪儿去?马建军那辆自行车总不能搁院门口吧?”
张成飞听明白了。他在影壁后面站了一会儿,等院里的声音小了,才走进去。韩老师的老伴正在院里站着,见他进来,脸上有些尴尬。张成飞说:“韩奶奶,没事。我那屋还有地方,马大哥的自行车要是没地儿放,先搁我门口,不碍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刘桂香从西厢探出头来,脸上有点下不来台,嘴硬了一句:“不用不用,我们另想办法。”砰地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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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回屋坐下,心里有点堵。他拿过笔记本,想把这事记下来,可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这又不是售后记录,记了有什么用。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月亮挂在树梢上头,冷冷清清的。
第二天一早,张成飞出门时碰见马建军。马建军刚跑长途回来,一脸疲惫,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张成飞走过去,递了根烟。马建军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说:“兄弟,昨晚的事我听桂香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嘴快,心里不坏。”
张成飞说:“没事。我那屋确实堆了东西,回头我收拾收拾,把地方腾出来。”
马建军摆摆手:“不用。你那屋本来就是你租的,东西搁哪儿你说了算。我们家那点破烂,我自己找地儿。你忙你的。”
张成飞没再多说,拍了拍他肩膀,出门上班去了。可这事并没有完。过了两天,张成飞晚上回来,发现门锁被人动过。锁还是那把锁,但锁鼻子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有人拿东西撬过。他推门进去,检查了一遍,东西没丢,可心里一下子紧了。他站在屋里想了想,没去问韩老师,也没去找刘桂香,而是把箱子里贵重的配件清了一遍,第二天全搬回了服务点。
那天下午,韩老师来找他。老头站在东厢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小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门锁的事……我不说是谁,可这个院子住着三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搬来没多久,有些事我不细说你也明白。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把定金退你。”
张成飞坐在床沿上,看着韩老师。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说话时眼神没躲,可嘴角绷得很紧。张成飞想了想,说:“韩老师,我搬进来没几天,给您添麻烦了。可这院子我住着踏实,不想搬。门锁的事我不追究,往后我把东西看紧点就行。您放心,我跟院里谁也不闹。”
韩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成飞关上门,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遭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刘桂香闹,是因为觉得他占了原本属于她家的空间;韩老师为难,是因为夹在中间两头不好得罪;马建军倒是明白人,可管不住自己媳妇的嘴。这三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谁都觉得自己的理儿最正,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他想了一会儿,拿出信纸,给陈雪茹写了一封信,把院里的事简单说了说,末尾写了一句:“我不是来告状的。就是觉得这四合院跟做生意一样,光有规矩不行,还得有人肯吃亏。我先退一步,把东西收好,把话说明白。往后怎么样,再看。”
信寄出去后,张成飞照常早出晚归。每天早上出门时,他主动跟韩老师的老伴打个招呼;傍晚回来,看见马建军在院里修车,就过去搭把手递个工具。刘桂香还是不冷不热的,可也没再当面嚷嚷。过了几天,张成飞把东厢门口堆的纸箱全搬进了屋,又在门口摆了两盆孙师傅送的花。韩老师的老伴看见了,说:“这花搁这儿好看。”张成飞说:“您要是喜欢,我回头再买两盆搁北屋门口。”
日子慢慢稳下来。可张成飞心里清楚,四合院里的矛盾没消,只是被压住了。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去百货大楼结账,马德贵把他叫到业务科,关上门,递给他一杯茶,说:“小张,有人到我这儿打听你们的事。说是省城本地一个做钟表批发的,姓魏,在城东开了个铺子。他问你们从广州进货是什么价,还问你们那个保修卡是怎么弄的。”
张成飞端着茶杯,问:“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进货价是人家的事。可那人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南方表这块市场,不能让他们一家占了’。”马德贵看着他,“小张,我不瞒你。这人我认识,姓魏的叫魏广发,以前在国营钟表店干过采购,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他跟省城几家商场都有来往,能量不小。你们那个办事处刚挂牌,势头正猛,他坐不住了。”
张成飞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马科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事我先想想。”
从百货大楼出来,张成飞骑车回了办事处。赵大柱正在柜台后面给人换表带,见他脸色不对,问:“张哥,怎么了?”
张成飞把马德贵的话说了。赵大柱听完,手里的活停了,说:“那他要是打价格战,咱们跟不跟?”
“不跟。”张成飞说,“咱们的价已经压得很低了,再压就没利润。他要打价格战,让他打。咱们打的是售后,是回访,是坏了有人管。这些东西他学不来,至少一时半会儿学不来。”
赵大柱点头,可脸上还有些担忧。张成飞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晚上咱们把账理一理,看看手里有多少流动资金。万一真要应对什么,心里得有数。”
那天晚上,张成飞坐在办事处柜台后面,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售出七百多块,售后收入一百多,扣除房租、进货、人工,手里的活钱不算多,但也不算紧。他合上账本,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城东那边他还没去过,可他知道,那个姓魏的铺子迟早要碰面。省城这块地方,光靠一个办事处吃不下来,可要是有人想挤走他,他也不打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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