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呢,来了就像逛菜市场,站得远远的,上下打量,嘴里问“这孩子身体好吗?学习成绩怎么样?以后能干活不?”
那眼神,我在路边看人挑瓜的时候见过,挑瓜的人拍拍这个,又敲敲那个,是在挑哪个甜,不是在挑哪个活。
我不恨他们。
种子园的孩子不能说“恨”,恨是没有根的活法。
我只是替弟弟妹妹们看清楚了,不让他们稀里糊涂被挑走。
铁牛临走前跟我说过,别让人家挑,要学会挑家人。
他的话,我记住了。
别的孩子总问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总问为什么别人有家,自己没有。
我从来不问这些。
有些事,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没有父母,却有家,有家人。
种子园就是我的家。
周院长、老郑、胖婶、陈阿姨、江阿姨、哑叔,还有园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种子,都是我的家人。
血缘不是根,养育才是。
风把我吹到这块地上,这块地把我养大,这里就是我的根。
如果可以,我不想被任何人领走。
我就想一直待在这里,守着种子园,守着我的家人。
等以后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也要像院长他们一样,回来照顾新的种子。
九岁之前的种子园,日子就是这样的。
没有惊天动地,像一个长在城郊的果园。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春天插秧,秋天晒谷,孩子们在桂花树下长高、换牙、学写字,学着认识自己的名字。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园里新来了一个孩子,是派出所用警车送来的。
那天我正在食堂帮胖婶搬芋头。
刚收回来的一麻袋芋头,沉甸甸的,我抱着一颗往筐里放,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江阿姨急急跑出来,步子比平时快,衣角带风:“来了个孩子,但那孩子不会说话。”
我放下芋头,走到院子边上。
一辆警车停在铁栅栏门外,车门开着。
一个警察蹲下来,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把她牵了下来。
那孩子又瘦又小,像一根被折断过又勉强接回去的枝条。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花袄,袖子长出一截,空荡荡的,手缩在里面,像怕冷。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
风从国道那头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飘,她却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可以安静得那么彻底。
旁边的人说这说那,警笛还在远处响,铁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世界很吵,而她自己是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