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一入手,曹子建的眉梢便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却不坠腕,是那种烧成温度恰到好处、胎骨紧密的老瓷才有的手感。
他先没急着看釉面,而是用指腹在洗的内壁和外壁各走了半圈,感受那层釉子的厚薄与匀净程度。
釉层肥腴,如脂似玉,触手温润,带着一种极微妙的糯感,不是新仿那种滑到发腻的“贼光”可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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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子建又翻过底足来看。
圈足修得极规整,足墙微撇,露胎处呈深灰褐色,胎质细密,肉眼几乎看不出气孔,只隐隐透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足内满釉,釉层厚薄均匀,中央没有款识,却留着几个细小的支钉痕,排列整齐,深浅一致,像几粒谁不经意点上去的灰白色芝麻。
这种支钉痕,曹子建再熟悉不过。
越是精细的小器,越常用支钉支烧,烧成后再把支钉敲掉,留下这么几个极浅的小点。后世仿家往往做得太圆、太规矩,反而没了真品那种手作的自然。
心中有了判断,曹子建将洗放下,抬头朝张思远看了一眼。
“老师,这洗可是件好东西。”
“哦?”张思远笑道:“说说。”
“八瓣葵花式,粉青釉面,紫口铁足,开片自然。”曹子建开口道,“器型是北宋官窑器里常见的葵口样式,但胎骨和釉色,倒更接近南宋修内司官窑的路数。”
张思远闻言,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道:“何以见得是修内司,而不是郊坛下?”
见老师考自己,曹子建也不慌,指着那只洗的底足道:“郊坛下官窑的胎,一般更深,多呈铁黑色,烧结温度也略高一些,露胎处看上去会更干硬。”
“而这件的胎色偏灰褐,胎质反而细腻得多,修胎手法也更精细,圈足处理得尤其利落,没有郊坛下那种微微的粘砂感。”
“再有就是釉色。。。”
“郊坛下窑的粉青釉里,常常带着一点灰调子,釉层虽然也厚,但玻化程度高一些,近看能反出冷光。可这只洗的釉面,温润得像蒙了层水汽,光泽是从釉层深处透上来的,这种‘酥光’,只有修内司的石灰碱釉才烧得出来。”
张思远眼中有了笑意,却仍不满足,继续问道:“小建,那你再说说,这葵瓣口,北宋官窑和南宋官窑做出来,差在哪?”
“差在筋骨。”曹子建答道:“北宋官窑的葵口器,瓣棱做得更挺括,棱线深,口沿内外高低起伏明显,像是有骨架在撑着,看着精神。”
“可到了南宋,修内司做葵口器,讲究的是柔中带骨,棱线收得浅,但每一瓣的弧面都要饱满鼓出,像秋葵的花瓣将开未开,圆中藏锋。”
说着,曹子建指着洗的外壁,继续道:“您看这外壁的六条棱,从口到足,不是直通通的,而是像水波一样,微微往里收了一下,又往外鼓出来,最后落到底足上时,刚好和圈足外撇的弧度接上。”
“这种收放有度的曲线,北宋时候的工匠反倒不太在意。”
随着曹子建说完,张思远一脸满意道:“小建,这半年,你眼力非但没有半点退步,反而还见涨了。”
“都是老师您当年教得好。”曹子建笑着应道。
“少给我戴高帽。”张思远笑着摆了摆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刚跟我学看瓷片,连釉和彩都分不清。”
“指着珐琅彩瓷片非说是粉彩瓷片,差点没把我气出个好歹。”
曹子建讪讪一笑:“老师,那会儿我才多大呀。”
张思远哈哈笑了起来。
随着笑声停下,张思远看着曹子建,正色道:“小建,话说回来,你能一眼认出这是修内司官窑,又把北宋和南宋的葵口器说得头头是道,这半年的确没白在外面跑。”
他说着,伸手在那只粉青葵瓣洗的边沿上虚抚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个熟稔的老友:“实话跟你说,这批东西是年前从海关截回来的,里头有几件争议很大。”
曹子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又朝那只粉青葵瓣洗看了一眼。
这年头,海关截私的事他听过不少,但从海关手里截下北宋官窑级别的东西,实在不多见。
“老师,这只洗如果是修内司官窑,那可是国宝级别的东西,怎么会在海关手里?”曹子建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前,津门海关在查验一批出口货物时,发现申报单上写的是‘仿古工艺品’,一共四十多箱。”张思远答道。
“可关员开箱一看,里头泡沫裹着、木箱钉着,包装方式就不像普通仿品,再看几件东西的胎釉,明显不对劲,就暂扣了整批货,请我们这儿出人去协助鉴定。”
“结果一查,里头真东西不少。”
“除了这只葵瓣洗,还查出几件定窑刻花碗、一件钧窑鼓钉洗、几件明清官窑粉彩,剩下的就是高仿,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目的很明显,想借着工艺品出口的名义,把高价值文物夹带出境。”
“现在的人,胆子也太大了。”曹子建沉声道:“这种品级的东西,一旦出了境,要么上拍卖会,要么流入私人藏家手里,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可不是。”张思远点点头,“这批货的收货地址是港岛一家空壳公司,发货人用的是假名,海关反查过去,人家连货都不要了,直接玩消失。”
说着,张思远看向那只葵瓣洗,继续道:“东西扣下来后,津门海关让我们出个初步意见,我一看这胎釉和支钉,就知道不是普通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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