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档发给教学科后,李施惠靠在椅背上长舒口气,视线扫过页面上的文件列表。
最上方,存放着她几天前就已经写好的辞呈。
李施惠带的学生不多,有几个已经达到毕业要求的学生,挂靠到任意老师名下等待毕业即可,剩下的学生,她有针对性地写了推荐发自己熟识的同事们,经过三方沟通之后,现在也安顿完毕。
她在这所学校呆了三年,有开心有难过,最初只因为这是留在明城的最好选择,到现在却也产生不舍的情绪。
手机弹出消息,轻轻一振。
宗越问她在不在办公室,方不方便过来。
李施惠看了眼,记得他是刚下课,简短回复:“好。”
退出时,才看见江闽蕴一小时前发来的短信:“今天也在加班吗?”
半小时前,他又发来一条:“加油加油,惠惠辛苦了。(?′-ω)(ω-`?)”
李施惠盯着江闽蕴发来的颜表情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好像是两枚靠着的小脑袋。
她加班加得晕头转向,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四天没去看望过还躺在病床上的他。
这段时间,她们依然只用手机短信联系,每次去看他,江闽蕴都会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清空。
李施惠刚准备回复点什么,江闽蕴的短信又发过来:“我脸上的伤口好疼,是不是绷线了,感觉在流血……”
李施惠也忘了自己不是医生,下意识回:“拍张照片看看?”
江闽蕴过了半晌才回复:“彩信好贵吧。”
李施惠盯着那条短信,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高明又愚蠢的人。
江闽蕴的意思含蓄又明确——要么加微信,要么去看他。
“笑什么呢?”宗越单肩背着一个皮质背包,一手提着两杯奶茶推门而入,语调温柔,“工作忙完了?”
“随便看看,”李施惠没回江闽蕴,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刚忙完。”
“嗯。”宗越也并不戳穿,“给你带了杯奶茶,喝点热的放松下。”
李施惠盯着那杯奶茶,心底产生一丝犹豫,因为中午她已经喝过一杯。奶茶连同一份和牛饭一起被保安大叔从学院楼外的外卖柜送上来,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她不知道江闽蕴是怎么做到的,但看大叔喜笑颜开的表情,想必少不了丰厚的跑腿费。
“今天喝过了?”宗越的心思总是很敏感,他知道李施惠虽然爱甜,如今却并不嗜甜。
“没……没有。”李施惠不是会为了一杯奶茶让朋友尴尬的性格,把奶茶接过来打开。
宗越轻笑,眼睑泛起一线浅淡的青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一起吃个饭,然后去看看我爸?”
李施惠加班这些天一直没去看望老师,撑到现在,宗魏的情况已经算是强弩之末。看着宗越微微凹陷的眼廓,她也有些惆怅,点点头。
李施惠收好东西,陪着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明城的初冬风干而冷,李施惠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吸了一大口热奶茶,脸颊微微鼓起。
宗越瞧见,走到风口的一侧,关切地问:“去m国的签证办好了吗?”退回朋友的关系,他们反而能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些曾让彼此屡屡产生矛盾的话题。
“还没。”李施惠摇了摇头,“预约了两周后的面签。”之前去巴尔的摩开会,她用的是短期商务签,现在出去读书工作,要换长期签证。
“Stanford能给你什么签证?”宗越轻轻咳嗽。
自那日溺水他伤了肺,反复发烧几天,恢复后也总有些风寒的症状。
李施惠一静,坦诚地说:“H1b。”一般博后能拿到两种签证,H1b和J1,前者允许申请者有移民倾向,后者则没有。
宗越笑着打趣:“刚好能再带个家属出去。”H1b允许持有者的配偶留在m国工作。
若是一个月前,李施惠还能顺利地接话“顺便把学长一起拐过去”云云,现在却只能沉默。
宗越也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那么好笑,轻轻抿唇,玩笑着转开话题:“那以后我可以来湾区找你蹭饭吃了。”
他在湾区的加州伯克利度过了近十年时光,哪里需要蹭李施惠的饭,但李施惠还是微微一笑:“没问题啊,到时候请学长尝尝我的手艺。”
他们又谈起宗魏的病。
医生说,宗魏的生命很可能就剩下这两个月。
宗越已经在宗魏被病痛折磨的漫长过程中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述给李施惠听时语调也十分平静:“老头有点不想在医院呆了,我在考虑把他接回家,请个护工过来,这段时间手头的工作都停一停。”
李施惠倾听着宗越,点点头,认同他的想法。在生命终末,与其在医院负隅顽抗,不如回到自己爱的地方。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漫长的告别带来隐痛,突然的告别带来不甘。
孰对,孰错?
明城大学的校园不大,他们散了半圈,路过图书馆。
上课时段,图书馆门前的长街行人稀少,残留一地破碎的落叶,曾经张贴着宗越讲座海报的公告栏被新的海报层层覆盖。
李施惠看见一张与人工智能有关的讲座预告,停下来多读了几行。
她无意识地咬着吸管,舌尖含着几颗珍珠,没有注意到一道视线正静静落在她的侧脸。
宗越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慢慢地握拳,又松开,这是一个缓解紧张的动作。
他们明明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他也正站在她身边,心境却已和那时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