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方才还从谷口灌进来的那股穿堂风,忽然间没了。
芦苇秆子不晃了,河面上的花瓣也不漂了,连锅底那簇火苗都直挺挺地立着,不再歪斜。
她抬起头。
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不是从谷口飘进来的那种慢吞吞的雾——是凭空生出来的。
河面上先起了一层白,薄得像纱,然后眨眼工夫就浓了,厚了,像有人从水底下往上倒牛奶。
不过几个呼吸,对岸的灌木丛就看不见了,再一转眼,河滩那头的马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许伯第一个放下碗,站了起来。
快收东西。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手上都停了。
这雾来得邪门。
寻常山雾是慢慢漫上来的,先笼住山顶,再一层层往下压,人能看见它来,能躲。
可这雾是从脚底下钻出来的——河滩上的卵石先没了棱角,变成一团团灰白色的影,然后草没了,芦苇没了,十步开外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变成了一团墨渍,再然后墨渍也没了。
小胖还蹲在河边,回头喊:许伯,雾好大——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只剩半个身子能看见了。
许伯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拽回来,力道大得小胖踉跄了两步。
回车旁去。
两名护卫已经抽刀,老周勒着缰绳,眯着眼往雾里看。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碎石,像在抗拒什么。
齐樟也站起来了。他攥着那只手,掌心的焦痕忽然又烫起来——比在溪谷那会儿还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按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焦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但身旁的子叔看见了。
大巫师的药丸还在舌根底下,苦得发麻。可这雾……这雾不对。
许伯。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雾不是山里的。
许伯没答话。他站在车辕旁,鼻子微微翕动,像在闻什么。
山雾更浓了。
十步之外已看不见任何东西,连声音都被吞了——河水声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格穆的笛声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然后齐樟听见了。
很轻,很细,从雾的深处传来——
像指甲刮过石头。
一下。两下。
不是野兽,不是风。是某种有节奏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小咪彩攥住了阿糯姐姐的衣角,小手冰凉。
子叔鹤轩翻身上车辕,从座位底下抽出弓箭,上弦,搭箭,动作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冲阿敖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上车。
车帘放下了,但雾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泥土味,不是花香,倒像是……陈年的腐朽棺椁木气。
老周在车外低声说了一句:马不安,怎么都压不住。
许伯没吭声。
刮擦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