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齐樟立刻接上:报楼给兄弟们——那是西洋教的洗礼。他带着马帮来断龙山,不是做买卖,是来传教。
可这些十字架被人砸了。格穆指了指那块石头十字的断茬,看痕迹,砸的时间不长,就这几天。
阿敖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我在寨子后头那棵老树下也翻到一个,埋在土里,像是被人慌慌张张埋下去的。
鹤轩把那半截木十字放在掌心,拇指摩挲着焦黑的断面。
有人来过这个寨子,带着西洋教的东西。有人信了。然后——
有人不信了。或者,有人阻止他们信教。
他把残片放下,走到门口,望着寨子中央那片空地。
十七户人家的门板全被挠穿,尸首全是往外逃的姿势。可真正杀死他们的不是爪子,是刀。
砸十字架的人和杀人的是不是同一拨人?杜齐樟问。
不好说。鹤轩摇头,如果是同一拨人,砸了十字架再杀人灭口,那动机是灭口。如果不是同一拨——
他顿了顿。
那就是两拨人。一拨来传教,一拨来清场。
岩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子叔公子,我听老人说过,早些年有高鼻子的人进山,在几个寨子待过一阵子,后来被各寨寨老赶出去了。
黑苗各寨有规矩——外来的神不供,外来的教不信。谁敢把外头的神请进来,就是坏了祖灵,全寨共诛之。
那这些黑苗旁支为什么敢信?格穆问。
岩坎看了他一眼:旁支被赶进深山,脱离了各寨大族,没有寨老管束,规矩松了。再加上——
他指了指满寨的尸首,你看他们过的什么日子?深山里头,打猎采药,朝不保夕。有人跟他们说信了就能得救,能过好日子,他们为什么不信?
鹤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石锁说的那句话——报楼哥站在他们中间,两只手按在他们头顶上……安静得吓人。
想起福顺栈那七八具跪着死的尸首,面朝西方,双手合十。
想起鲜花寨报楼一家三口,同样的死法。
再看看眼前这座死寂的寨子,砸烂的十字架,被伪装成野兽袭击的刀痕。
一条线慢慢串起来了,可线头还攥在别人手里。
报楼带着人进了断龙山,在黑苗旁支里传教。
鹤轩慢慢说,有人信了。然后出事了——要么是大巫师发现了,要么是各寨寨老发现了,要么……
他看了岩坎一眼,是信教的人里头出了岔子。
岔子?
石锁说,报楼走之前给兄弟们。福顺栈的人跪着死的。鲜花寨的人跪着死的。
鹤轩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见过哪个信教的,被自己人杀光了还跪得整整齐齐的?
棚子里没人接话。
山风从栅栏门灌进来,吹得那根空狗链响了一声。
鹤轩把那半截木十字收进怀里,站起身:这里不能歇脚了,咱们必须再往里走。
大巫师在里面,报楼应该也在那里,答案或许就在大山深处。
岩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往寨子深处那条小路走去。
几个人跟上去,踩过满地的血痕和灰烬,踩过那些被砸烂的十字架碎片,一步一步往寨外走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前头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啼叫,凄厉得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