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穿过寨子,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大青树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往左一拐,第三间吊脚楼果然挂着个黑漆药葫芦,在风中轻轻晃荡。
楼里传来一股浓烈的药味,苦中带腥,熏得人眼睛发酸。
鹤轩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苗医馆里光线昏暗,几根房柱被烟火熏得发黑,空气里那股苦腥味更浓了。
里间支了两张竹床,靠门那张躺着个半边身子裹满纱布的人,呼吸粗重,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靠窗那张坐着一个年轻后生,左手整个包成了白花花一团,搭在胸前,右手正拿着块荞麦饼小口小口地啃。
听见脚步声,那后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惊惧,像只被火燎过的兔子。
阿糯姑娘先开了口,用苗话说了几句什么,语气轻柔,像是在安抚。
后生的眼神慢慢从鹤轩和杜齐樟身上移开,落在阿糯脸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些。
鹤轩在床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小兄弟,我们不是寨上的人。只是想打听点事。
后生咽了口饼,嗓子沙哑:你们……想打听什么?
报楼。鹤轩只说了两个字。
后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右手里的荞麦饼差点没拿住。
他眼神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报楼哥他……也……
他不在大火里。鹤轩道,上个月他回过福顺栈,是不是?
后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回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天,跟着老大出去采买了一批骡子,就又走了。
知道去哪儿了?
好像是断龙山。
那后生声音很低,老大带着几个兄弟,跟着报楼哥往断龙山去了。说是……有笔大买卖。
杜齐樟和鹤轩对视一眼。
苗岭断龙山——那地方在苗疆深处,传闻山高林密,里面居住着十几个自然村落,山深处连猎户都不敢往里走。
鹤轩追问:报楼回来那次,有没有带什么人?西洋人,高鼻子蓝眼睛那种?
后生摇了摇头:没见过什么西洋人。
鹤轩眉头微皱,正要再问,后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不过……他迟疑着开口,报楼哥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起夜,经过主楼……
你看到什么了?
后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我看见几个兄弟围坐在地上,低着头。报楼哥站在他们中间,两只手按在他们头顶上……一个一个按过去。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比划了一下按头的动作,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当时觉得奇怪,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报楼哥平时不这样……他平常不怎么跟大伙说话。
鹤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沉默了片刻。
他们什么表情?他问。
那几个被按头的兄弟。
后生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很安静。平时这帮人凑一块儿哪有不闹腾的,那天安静得吓人。
我还以为他们在做什么忌讳的事,就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棚子外头传来一阵风,药葫芦在门檐上晃了一下,磕在木柱上发出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