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院外上学,阿芋在种子园里认字。
她认字越来越多,写字也越来越好。
记得院长说过,阿芋吃什么苦都能长成个能写字的人。
她写字时闲下来的最大的爱好是画画。
桂花树,田埂,飞过天边的鸟,食堂胖婶的背影,哑叔门口那片阳光。
有一回她画给我看,画的是一棵大树,下面一棵小树苗,两棵树靠在一起,根在土里缠到了一起。
我看了很久,问:“这是什么?”
她没有比划,只是看着画,然后看着我。
那目光里的意思我读懂了,但我没有说出来。
树的根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土里的事,谁也说不清。
日子一天一天过,种子园的四季一个接着一个轮转。
春天,野草疯长,老郑带着我们翻地,院墙外的稻田开始插秧。
我放学回来,看到宋芋蹲在菜地边上看蚯蚓翻土,她的头发长长了,扎成一个小揪,还是不爱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到我,会主动比划一句:“回来了。”
我就比一句:“回来了,今天中午吃凉面。”
夏天,桂花树的叶子很密,蝉鸣响得好像要把天也吵破。
宋芋应该听不见蝉鸣,但她会抬头看树枝摆动的方向,看得入神。
我从地上捡一片叶子,放到她手心里,比划:“树,在响。”
她拿起叶子,贴在耳朵上抖了抖,抬眼,看向树冠。
她对我“说”,她的“夏天”就是树叶的振动。
秋天,桂花落了一地金黄,胖婶蒸桂花糕。
宋芋坐在石墩上,捧着那块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完,把剩下的半块包好。
我问她留着做什么。
她比划:“小葵,没吃到。”
林葵那天发烧去卫生所挂针,不在院里。
我看着阿芋把半块桂花糕包得整整齐齐,压在怀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也从被保护的种子,长成了一棵小苗。
她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已经学会了爱。
冬天,天冷,我们都缩在屋里。
我趴在食堂桌子上做作业,她坐在旁边,也趴在桌上,在纸上画东西。
我写完一页,偏头看她,她正好也抬眼,两双眼睛对上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我假装去看她画了什么。
她画的是冰凌。
从屋檐垂下来的一根一根的冰凌,透明,像玻璃。
我比划着说:“画得真好。”
她看了我一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喜欢冬天吗?”
我愣了愣,想了很久,在纸上回了一句:“有你在这里,什么季节都行。”
她看完了那句话,没有写新的字。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手伸过来,把我那句话下面的一行空白,用铅笔涂满了小小的圆。
那个冬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再一觉醒来,就是新年了,如往年一样,院长给我们买新衣,发红包,热热闹闹地吃完胖婶的红烧肉,又睡上一觉,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来年的春天,我十二岁。
那对夫妻来的那天是个周末,阳光很好,院里的孩子们正在水泥地上踢足球。
铁栅栏门吱呀一响,一辆灰车停在门外。
下来一对夫妻,都穿得很整齐,男的戴着眼镜,女的穿着驼色大衣,看起来体面又温和。
他们没带花,也没带糖,进门就冲院长点了点头,说:“我们想来看看孩子。”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不是那种“逛菜市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