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光是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但不是天生的。
她是警察从人贩子窝点救出来的,那些没人性的畜生弄坏了她的耳朵和嗓子。
她听不见别人问话,也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警察找不到她的家人,就把她送到了种子园。
种子园里本就有各种各样的种子,蔫的、烂的、缺了一半的,院长都接,都种,无论什么样的种子都能在这里生根发芽。
陈阿姨给那孩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梳了头,她的手小小的,攥着衣角不撒手,像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事。
那年进来的孩子轮到姓“宋”。
院长把她领到屋里,又翻开那本翻烂了的《诗经选》,琢磨着给她取个名。
窗台上摆着胖婶刚蒸好的芋头,冒着白气。
我手里也捧着一个,烫得左右倒手,吹着气,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我走到院长面前,把芋头往她面前一递:“院长,芋头的‘芋’字我会写。
芋头又香又甜,‘芋’应该也是个好字吧!
她今天来,我们今天正好吃芋头,要不就叫她‘芋’吧?”
院长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窗台的芋头上,又落回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蜷在板凳里,头低着,整个人好像要缩进衣裳里。
院长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字正好还没人用。
既然是你想的,那你就去问问她,她要是答应了,就叫宋芋。”
我捧着那个芋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怯生生地抬起头。
她有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头。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把芋头递过去。
她看了芋头一眼,又看我,没有接。
“这是芋头,你吃过吗?”我说着,把芋头往她面前递了递,用手指了指芋头,又指了指她,“又香又甜,好吃。”
她听不见,但她看着我的动作,看着芋头冒出的白气,愣愣的,好像在看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就蹲在那里,捧着芋头,跟她对视。
过了很久,久到一旁的陈阿姨都想上来打圆场了,她终于慢慢伸出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
她碰了碰芋头,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怯怯地接过去,抱在怀里。
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
那一点点光,被她压着,只从眼角漏了一丝出来。
我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明明没有开口,没有声音,可我就是听见了。
听见她说“好”,听见她说“我叫宋芋”。
我没有说谎,这就是我的天分。
我转头看向院长,笑道:“院长,她答应了。”
院长也笑了:“好,那她就叫宋芋。”
那天傍晚,宋芋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捧着那颗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以前应该没吃过,但我看得出来,她喜欢。
我远远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因为我是种子们的榜样。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我的芋头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转头跟胖婶喊:“婶,宋芋说她还要一个!”
胖婶愣了一下,“她不是不会说话吗?”
我笑着说,“她没说话,但是我能听见。”
宋芋来种子园的那个冬天,我九岁,她七岁,她比我小两岁。
她又瘦又小,缩着肩膀,坐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浇透的小雀,连抖翅膀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阿姨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旧伤,已经淡了,但还是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