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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烂账(第1页)

这件事至今仍然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法律上没有任何可以替他辩护的空间,叛离就是叛离,违抗就是违抗,纪律写在那里,没有给他辩驳的空间,至少那些想要他死的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想要他暂时活下来的人也没有多少的机会或者是窗口。

可所有私下里替他叹那一口气的人,都知道他当时违抗的那条命令到底是什么。

是一条让他在补给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带队长途奔袭去打一场纯粹为了转移舆论注意力的“宣传仗”的命令。

那场仗如果打了,他手下的兵至少要填进去三分之一,换回来的不过是一份可以被上头拿去包装成英勇无畏的新闻通稿。

他看了那条命令,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带着部队掉头走了。

不是投敌,不是自立为王,是回到了这片被战火和遗忘共同浸泡的土地,继续守着那个没人愿意守、却谁都不敢让它落到别人手里的港口。

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被焊死了。

回归的路被封得严严实实,不是没有机会——中间有几年,上面因为某些权力斗争的需要,其实间接试探过让他回来的可能性——可每一次试探都撞死在同一面脆弱的软墙上:那些真正的决策者不需要一个敢对命令说不的人回来。

一个敢说不的人,哪怕过去再有功绩,也是在体系里永远无法被彻底信任的异数。

他站在了一个让他再也回不到明亮处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的光线很暗,暗到只够让他看清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却不够让远方的人看清他到底是谁。

于是大多数人只记得他的罪名,很少人还记得他的功绩。

而那些记得的人,也因为无力改变什么,只会在沉默半晌之后把烟掐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惜了”。

陈树生从一开始就不在“大多数人”那一边。

他从情报里读到的信息,被他在脑子里重新编译过了一遍,过滤掉了那些情绪化的诽谤和同样情绪化的惋惜,剩下的是一个极其清晰的战术变量:这个人在本地拥有任何武装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军事威慑力;这个人手里攥着黄区唯一还能用的深水码头;这个人被上下两头同时孤立,却没有因此垮掉;这个人在他周围那些人心中的口碑,不是靠宣传维持的,是靠他留下来之后日复一日替那些被遗忘的人挡住的灾祸换来的。

这种人,是你争取过来也好、拉拢过来也好、说服他加入一个更大框架也好,都远比简单把他当成一块硌脚的石头绕开要划算。

林音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上的炸药背包还没卸下,衣袖上还沾着刚才在配电室里蹭上的灰尘。

她忽然意识到,陈树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把雷诺当成一个可以被争取的对象来谈的。

不是当成障碍,不是当成一块需要绕开的顽石,更不是当成一个“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的堕落分子”。他是真的在认真地设想——让一个已经被两套体系都打上“不可靠”标签的老兵,重新回到一场有意义的战斗里。

这个设想太大胆了,大胆到让她身体里的每一个历经过黄区尔虞我诈的细胞都在本能地出警告。

可同一时间,她身体里还有一个被压了很多年、都快被她自己忘了的存在许久的细胞,正在出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外面那层由生存本能构筑的铜墙铁壁完全隔绝。可它毕竟还在。

它在说:如果呢?万一呢?万一这一次,真的不一样呢?

“嗯,确实还有大部分都是守着祖上的田地的农民。但这些年来来这里做生意的人也多了不少,大部分都是不干人事的。雷诺的队伍因为要保护那些人被分散了很多,并且也闹出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林音说这话时,措辞经过明显的修剪。她跟雷诺之间那层关系——能说话,能合作,偶尔还能在彼此最缺东西的时候互相搭把手——放在北山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稀罕。可正因为稀罕,她才更清楚它的边界在哪。他们还没好到可以对彼此指手画脚的程度。雷诺不会来教她怎么管镇子,她也不会去教雷诺怎么带兵。这种默契是他们之间维持了这么些年没翻脸的基础之一,她不想因为任何理由去碰它。至于跟陈树生隐瞒这些事,她觉得完全没必要。人家从政府军那边来的,手头关于雷诺的情报说不定比她自己这边还详细。与其遮遮掩掩最后被戳穿,不如把已经摆在台面上的部分摊开。

“那些人的土地被强占掠夺?”

“差不多。”

陈树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洞前,外面的雾被夜风推着,一波一波漫过窗框,像某种无声的潮汐。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这片黑暗,而是另一幅更远、也更旧的画面。

军阀混战,势力割据,商人勾结地方武装强占农民土地——这套剧本他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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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到不必再花时间去确认它的基本逻辑:先是有枪的人把地圈走,再是那些有资本的人用几个钱把地契从枪杆子底下买过来,然后原本靠那块地活着的人变成流民,流民里活不下去的投了军,投了军之后又被派去圈更多的地。

一个闭环,没有出口,每一次循环都在往这摊烂泥里多添几层尸骨。

不同的是,他上一次亲眼看见这套剧本上演,是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和林音的家乡。

如今这出旧戏被搬到北山,换了一批演员,换了几种口音,连地契上的文字都不再是同一种,可戏台上的走位和台词,一模一样。

老百姓们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刻意压沉。

就是一个陈述句,像在描述窗外的雾。

可林音听出来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悯,是一种更接近于职业判断的冷静——这个人不是在看戏,他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

她没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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