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o章:灾难救援
一
消息是凌晨传来的。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胡同的槐树叶上,出细碎的声响。和平在菜馆后院的卧室里睡得正沉,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请问是沈家菜馆的和平先生吗?我是中国慈善联合会的志愿者,西南生地震了,级,灾区急需热食救援。我们之前听说过你们的共享厨房和移动厨房的设想,想问一下,你们能不能组织一支救援队?”
和平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黑着,雨声混着手机里断断续续的信号杂音,让那个遥远的地震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数字是清晰的:级,震中在西南某省的山区,房屋倒塌,道路中断,伤亡不明。
“能。”和平说,没有任何犹豫,“我们能。”
他挂了电话,穿上衣服,推开门。雨夜里,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共享厨房的灯还亮着——那是通宵不灭的灯,为了那些半夜想做饭的人。和平走进共享厨房,打开所有的灯,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父亲嘉禾。电话响了几声,嘉禾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人:“什么事?”
“爸,西南地震了。慈善联合会来电话,问咱能不能组织救援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嘉禾说,“你带队,把能带的人都带上。我老了,去了也是累赘,但我在家给你们盯着。”
“爸,您放心。”
第二个打给明轩。明轩正在熬夜打游戏,接电话时声音还有些不耐烦,但听到“地震”两个字,立刻安静了。和平说:“收拾东西,天亮就走。带上厚衣服,灾区冷。”明轩说:“爸,我也去?”和平说:“你是我儿子,你不去谁去?”
第三个打给菜馆的几个年轻厨师:小刘、大赵、阿强。三个人都是近两年跟着和平学厨的徒弟,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吃过苦。和平简短地说了情况,三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第四个打给共享厨房的常客们——不是为了求助,而是为了通知他们,共享厨房可能要关几天。但消息传开后,半个胡同都醒了。王奶奶裹着棉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带上,给灾区的孩子煮了吃。”赵大爷从家里搬了两箱矿泉水,气喘吁吁地放在门口:“路上喝。”连隔壁五金店的老陈都送来了几把铁锹和一把大锤:“到了那边用得着。”
天还没亮,沈家菜馆的厨房已经灯火通明。和平带着明轩和小刘、大赵、阿强,开始准备物资。煤气罐要带三个,大铁锅要带两口,蒸笼要带两套,面粉要带两百斤,大米一百斤,食用油、盐、酱油、葱姜蒜,能想到的都带上。还有那面旗子——去年和平找人做的那面“移动厨房”的旗,白底红字,写着“一锅一灶,都是家”。他一直把这面旗收在菜馆的柜子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用上。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样的时刻。
凌晨六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辆厢式货车停在了胡同口。是慈善联合会协调来的,司机姓周,是个退伍军人,二话不说帮他们把物资往车上搬。嘉禾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孙子忙忙碌碌,一句话都没说。
所有东西都装上车了。和平爬上副驾驶,明轩和三个徒弟挤在后面的货厢里。货车动,引擎声在清晨的胡同里回荡。
嘉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和平。”
和平从车窗探出头来。
“火候到了。”嘉禾说。
这是沈家菜馆最高级的夸奖。和平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爸,等我回来给您炒菜。”
货车驶出胡同口,拐上了大路。嘉禾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曦里,站了很久。王奶奶过来扶他:“回去吧,天凉。”嘉禾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年,他父亲站在灶台前,给那个日本兵煮面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能对敌人也那么好。现在他懂了——因为饿了的都是人,人都要吃饭。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灶火还燃着,面还煮着,人就不会绝望。
二
从北京到震区,一千二百公里。
货车一路向西,上了高后,司机周师傅把油门踩到底,车飙到了一百一。和平坐在副驾驶上,手机一直在响——慈善联合会来的最新灾情通报、前方志愿者传来的现场照片、还有嘉禾来的一条语音。
和平点开语音,嘉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路上别省着吃,到了才有力气干活。面好了再蒸,别急。”旁边明轩从货厢探过头来笑:“爷爷把咱当小孩儿了。”和平没笑。他把手机贴紧耳朵,又听了一遍。
车过秦岭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雨越下越大,高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货车孤零零地行驶在群山之间。周师傅看了一眼油表,说:“得在服务区加次油。”和平点点头,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那些山在雨幕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他心里在想,那些山里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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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货车终于下了高,转入省道。路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地方塌陷了,货车颠簸得厉害。再往前,省道也断了,一群武警正在抢修,临时开通了一条便道。周师傅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上去,车轮碾过碎石,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又开了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前方出现了车队的灯光——各种车辆排成长龙,有军车、救护车、物资车,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开。和平让周师傅摇下车窗,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尘土、烟灰、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震区到了。
货车在临时指挥部停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跑过来,满脸是泥,眼睛布满血丝。他自我介绍叫李阳,是前方救援队的联络员,声音已经沙哑了:“沈师傅,你们是第一批到的民间热食救援队。现在情况很糟糕,镇子基本平了,很多人在废墟下面,救出来的伤员没地方安置,更别提吃饭了。你们能不能在指挥部旁边支灶?这里离震中最近,也是最缺热食的地方。”
和平跳下车,脚踩在泥地里,陷了半寸深。他看了看四周:临时帐篷搭了几顶,但远远不够,很多人就裹着被子坐在雨里,身上湿透了,瑟瑟抖。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旁边一个老人在低声哭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支灶。”和平说。
明轩和小刘、大赵、阿强从车上卸物资。煤气罐太沉,四个人抬一个,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雨还在下,明轩的眼镜上全是水珠,他干脆把眼镜摘了,眯着眼睛干活。大赵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把砖头垒起来,架起铁锅。阿强撑起一把大伞——那是从共享厨房带出来的遮阳伞,现在用来挡雨。
四十分钟后,第一口锅架好了。和平点火,蓝色的火苗在雨中跳动,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离灶台最近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口锅。她的衣服全是泥,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我饿,孩子也饿。
和平看了一眼明轩:“和面。先做面片汤,快。”
明轩从车上搬下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废墟边上和面,第一次在雨里做菜,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双渴望的眼睛。但他记得爷爷说过的话:“不管在哪儿,灶台就是灶台。你一站到灶台前,就什么都别想,只想着锅里的菜。”
水烧开了,和平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又放了几片姜。红彤彤的西红柿在沸水里翻滚,酸香味飘了出来,人群中有人吸了吸鼻子。然后他让明轩把和好的面揪成小片,一片一片丢进锅里。面片在沸水里浮沉,很快变得透明。最后撒盐、淋香油、撒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