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者。
不是那个五丈高的、黑色皮肤的、嘴里长满尖牙的怪物,而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族男子没有区别的人。他的头是黑色的,夹杂着灰白色的丝,不是衰老,而是悲伤。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睡过觉。他的手很细,细到能看到骨头和筋脉的纹路,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尸体,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念咒,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婴儿在睡梦中出的呓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每一声都很轻,轻到像蚊子的嗡嗡声。但那些“对不起”落在璃月的耳朵里,像一颗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璃月迈步走进了广场。
她的赤脚踩在白色石板上,出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子听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像黑洞一样的虚无。但在这两团黑洞的最深处,璃月看到了光——不是反射的光,不是外界照进去的光,而是从最深处、从心脏位置那团白光中透出来的、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那是他最后的人性。
“别过来。”吞噬者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出的低吼。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跪在废墟中,抱着妻子的尸体,像一个彻底失败的人。
璃月没有停。
她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实地上,而不是踩在别人的痛苦上。
“我说别过来!”吞噬者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尖叫。他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五丈高的黑色身躯在意识空间中投影出来,像一座黑色的山峰,挡在璃月面前。他的嘴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纯黑的眼睛中满是疯狂和杀意。
璃月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被吓到。她的银白色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着那个五丈高的黑色巨人,像看着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的孩子。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璃月问。
吞噬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五丈高的黑色投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核心,开始颤抖,开始缩小,开始崩塌。一丈,两丈,三丈——几息之间,那个黑色的巨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弱的、抱着妻子尸体的男子。
他抬起头,纯黑的眼睛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璃月蹲下身,和他平视。净世之力的银白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纯黑的眼睛中。那些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不是被吞噬的,而是被反射的——和他女儿的瞳孔一模一样。
“我问,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吞噬者的嘴唇在颤抖。
“她……她叫……”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念……她叫念……”
璃月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念。和他们的女儿同名。
不,不是同名。他的女儿就是以妻子的名字命名的。他把对妻子所有的爱和愧疚,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念会原谅你的。”璃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吞噬者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中,那两团纯黑的虚无开始出现裂纹——不是从外面裂开的,而是从里面,从心脏位置那团白光中,向外蔓延。那些裂纹很细,很密,像蛛网,像冰裂,像一颗被摔在地上的瓷器在碎裂前的最后一刻。
“她……她已经死了……”吞噬者的声音变得沙哑,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打磨,“她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她不会原谅我的……”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透明的眼泪,而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眼泪。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怀中的尸体上,滴在那些干枯的、像薄纸一样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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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泪水在尸体的脸上蔓延,像一张被泼了墨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被黑色吞没了。
璃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吞噬者的额头。
净世之力从她的指尖涌出,银白色的光芒像一条小河,流进了吞噬者的意识深处。那些光芒所到之处,黑色的泪水被净化,变成了透明的、干净的、像晨露一样的水珠。那些水珠从尸体的脸上滑落,滴在白色石板上,出清脆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