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启国军队星夜兼程,从启国去人间界,终于来到枯木宗的领地。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枯木宗领地的上空已经看不到天了。建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暗红色枝叶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片大地扣在底下。阳光透不进来,月光透不进来,连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永恒的、幽暗的猩红色微光中。
我站在飞舟的船头,手按在船舷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们进入枯木宗领地已经两天了。两天前还能看到一些村庄,村庄里有炊烟,有农田,有孩子在河边跑来跑去。然后炊烟没了,农田里的庄稼被菌丝吸干了水分,枯黄卷曲地倒在田垄上。河边的孩子趴在水边,一只手还伸向河里,手指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细线。
我没有停下,我知道在这里多花一点时间,那么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更多菌丝在传染别人。
我此刻能做的不多,只是弹了一丝南明离火下去,将村庄、孩子,全都烧得干干净净。动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裳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泥点子。他趴在河边的石头上,一只手伸向水面,手指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细线。我看到他的皮肤青白得像石头,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甚至瞳孔里还映着河水的波光。他是在玩耍的时候被菌丝缠上的,从脚踝开始,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最后顺着呼吸呛进肺里。整个过程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喊娘,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什么东西。
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我别开眼去,指尖弹落了火苗。
火无刚走出了舱室,看到了下方南明离火燃烧的痕迹,也看到了被烧成灰烬的村庄,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陛下,前面还有五个村子。和这个一样——没有一个活人。”
我点点头,飞舟再次起飞。
我来迟了,现在只能做的最后一步,便是让他们干干净净得离开这个世界,不要再成为传染他人、供养建木的伥鬼了。
飞舟继续往前飞。我以为我在面对了第一个村落之后,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那些村庄一个一个地从船舷下掠过,每个村子都是一样的——农田枯黄,井水干涸,村口的大树下倒着几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靠在自己家的门框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她的手垂在膝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哄孩子入睡。母子俩的脸上都爬满了暗红色的菌丝,菌丝从母亲的手背上蔓延到婴儿的额头上,把他们连在了一起。那条细弱的暗红色丝线从襁褓边缘垂落下来,尾梢还卷着一缕从婴儿胎发间滑落的轻薄奶痂……
我本不应该看那么清楚,可我在弹落南明离火的时候,却自虐一般要将每一个人的脸都刻在心里。
我想,我必须这么做。
过了村庄,再往前是城镇。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但城门口已经没有人值守了。城里的街道上倒着的不是尸体——是空壳。菌丝从他们的口鼻中蔓延出来,将血肉、骨骼、经脉全部吸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在石板上。风一吹,那层皮便像枯叶一样卷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砖。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没有碑的坟,飞舟过后,便是一座灰烬的墓。
飞舟上没有人说话。那些年轻弟子们靠着船舷,有的把头埋在膝盖里,有的望着远处的黑暗发呆,有人在吃干粮——吃着吃着就哭了。没有人笑话他们。哭完了,又把佩剑擦一遍,继续检查各自要带的符纸。
建木的影子越来越近了。它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粗得像一座倒插在地心里的山。那些从树冠上垂下来的藤条在天幕边缘缓缓摆动,每一根都有数十丈粗,藤身上吸住无数修士的干枯身影。越靠近建木,空气中那股腥甜的腐臭味就越浓,菌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将整棵建木笼罩在一层不祥的、如同心跳般搏动着的暗红色光晕之中。
进入建木领地,此处遮天蔽日,飞舟已经用不上了,于是我们只能依靠自己飞行。
我飞在前方,身后是大部队,各自都在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枝叶之中快速穿梭。一路飞行,我们在泷江边停下了脚步。泷江是环绕枯木宗属地的一条大河,南岸地势开阔,北岸则是一片连绵的矮丘。
我们到达时,看到一队军队挡在了泷江之前,也就是北岸,我们需要过河。
他们当然不是活人。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拍子上。有人穿着农家粗布衣裳,有人穿着小宗门的旧道袍,有人穿着某个已经覆灭的小国军队的铁甲——那些铁甲上还刻着那个已经覆灭的小国的国号。
旗帜上还写着国号:东越、南平、西郤。原来此处竟是集结了三个小国的军队。
如今这三个小国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的所有人民——每一个人——都被菌丝吸干,变成了建木脚下那些被藤条悬挂的干尸之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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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的军队还活着,或者说还站着。
菌丝控制的不是活人的意志,而是死者的躯壳。
那些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团一团蠕动的暗红色细线,从眼眶中探出来像蛆虫一样顺着脸颊往下爬。
火无刚脚下站着的是一片碧绿细长的竹叶,他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间军队,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我们绕过去——这些凡人军队追不上我们的。”
“我知道。”我说。
“他们对我们造不成任何威胁。”藤源脚下是一根细长的藤条,他飞到我身边说道,“我们飞过去,直接去找建木,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些军队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说罢,藤源就要下令身后御剑飞行的军队加快速度。
但我阻止了他,反而从天上落下,见我落下,身后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落在地面上。
“陛下,他们都已经被菌丝吸干了,我们下来也做不了什么。”火无刚走到我身边再次劝说,“现在应该去枯木宗要紧!”
“死猴子说得对,陛下,我们不要浪费时间。或者,您要用南明离火烧光他们吗?您的实力不要浪费在这里,此处军队人数众多,不是一点南明离火的火气就能燃烧。”藤源摸着绿色的胡子也走了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不知疲倦,依旧朝我们方向奔跑的人间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