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句话。
侯亮平看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话筒说了一段话。
2025年5月27日,晚八点二十分。我到汉东第三十七天。目前情况如下:一、主要协作人员陈海已被调离;二、全部原始卷宗由公安机关控制;三、本地检察机关明确表示权限受限;四、案件实际主导人为祁同伟(王龙)。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个人判断,本案已超出常规职务犯罪范畴,涉及系统性权力干预。建议总局考虑提级办理或异地管辖。
录完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侯亮平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知道这份录音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提级办理要审批,异地管辖要协调,任何一个环节卡住,这份录音就是一段没人听的音频。
但他还是录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胜天半子。
他忽然想起祁同伟(王龙)的另一个外号。
警校的时候有人这么叫过祁同伟(王龙),后来没人叫了。因为这个词太重,重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吉利。
胜天半子。
赢老天爷半目棋。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我就看看,他低声说,你这半子,能赢到什么时候。
夜很深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远处那块电子屏还亮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海外不是法外,避罪没有天堂。
下午三点二十分,京州市公安厅。
侯亮平没有提前打电话。他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从反贪局出来,拦了辆车就奔着公安厅来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看那张永远挑不出毛病的脸上能不能裂开一条缝。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标语,蓝底白字,写着依法办案,文明执法八个大字。
他在祁同伟(王龙)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门是开着的。
祁同伟(王龙)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背对着门,正往腰上贴膏药。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是把膏药的一角按平了,才转过身来。
侯处来了。他笑着说。坐。腰疼没去接你,见谅。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也像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侯亮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这是有意设计的,让人坐着不舒服又说不出口。他干这行十几年,一眼就看穿了。
祁厅客气了。他说。
桌上摆着一盒拆开的膏药,日本的久光贴,铝箔纸撕了一半。旁边是一杯热水,水面漂着两片枸杞。再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文件,页边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密。
喝茶自己倒。祁同伟(王龙)说。我这腰,医生说再拖就得手术。可案子不等人,只能硬扛。
厅长注意身体。
死不了。祁同伟(王龙)靠回椅背,手在腰上按了按。人这一辈子,有些活是躲不掉的。该你扛的,早晚得扛。
侯亮平没接话。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祁厅,我今天来是有事的。
你说。
吕州码头那个案子,反贪局要接过来。侯亮平说得很快,一个字都不拖。季检察长已经表态了,涉黑案件涉及职务犯罪,由反贪主导。这是规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盒膏药照得发亮。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很远,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