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傀无声地搬来几条长凳,朝瑶也不客气,挨着太尊坐了,身子微微偏向廊下那群百姓的方向,姿态随意而亲近。
朝瑶一坐下,自然而然地便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当即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圣女这次回来能住几日?可得好好将养将养,瞧着比上次见清减了些!”
“我娘家那头新收的黄豆磨了豆腐,回头给您送些来,炖锅汤喝最养人!”
朝瑶一一应着,眉眼温软。随即话语一转,向那些围拢过来的镇民,语气亲近而自然:“诸位叔伯婶子,今年收成都怎样?冬粮备得可足?镇上的市集往来还便当吗?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她说这话时,倒像是回娘家过年的女儿,随口问起左邻右舍的家长里短。可问的都是实实在在关乎生计的大事,一句也没有敷衍。
石老伯率先开口:“收成好!比往年都好!洪江将军修的那几条水渠太管用了,旱地能灌上水,洼地也能排出去,今年一亩地多收了两成!”
开杂货铺的掌柜接话道:“税收也不乱来!洪江将军那套章程立得明白,该交多少、何时交、交给谁,写得一清二楚。断没有人敢胡乱摊派的。如今往来的商队也多,我这小店生意红火着呢!”
朝瑶一一听着,不时点头,目光认真地回应着每一个说话的人。她偏头问了下石老伯水渠的具体位置和灌溉范围,又详细询问了镇上巡逻队的换班制度。
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扎实,显然心中早有一本账,问话不过是在一一核验。
有妇人抢着说:“圣女,咱们镇子如今是真好!虽说离几个大城都远,可咱们有您,有洪江将军,我们心里踏实!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什么天灾人祸,什么妖魔作祟——说句不客气的,咱们一个字都不信!咱们只信眼前的太平日子!”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声,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都是对眼前生活的笃定与满足。
“对对对!外头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那些妖言惑众的,都是眼红咱们清水镇的日子太平!”
……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里都是全然的信赖与维护。
小夭在一旁听着,看着朝瑶被众人围在中间,妹妹微微偏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话,不时点点头,问上一两句细节。
朝瑶听着,唇角笑意不变,但目光微微沉了沉。她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慢慢开口:“诸位如此说我,我倒是不好意思了。清水镇能有今日,是洪江将军勤勉治理之功,也是诸位乡亲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结果。我不过是在外头跑跑腿罢了。”
她这话说得谦逊,语气坦荡磊落,没有半分矫饰,有种天光倾泻般的笃定与从容。
“诸位叔伯婶子们的话,我都记下了。清水镇是咱们大家伙儿的清水镇,日子好坏,该问咱们自己。外头风言风语,自有它吹散的那天。”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洒脱,“正所谓,?笑天下可笑之人,骂天下可骂之事。?人生天地间,若朝露般短暂,但求问心无愧,足矣。”
“至于其他,”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众人,“?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清水镇的每一条沟渠、每一片良田,都是实打实凿出来的,这便是一方水土的禄,是实实在在扎根生长的草。不是凭几句谣言就能推倒的,那些妄图搅乱人心的谣言也罢,暗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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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意里带了些淡淡的冷峭与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开春之后就是早已昭告四方的?天地祭?,待到祭典之日,四海八荒的目光都将汇聚于此。届时天意人心自有公论,那些流言,在大祭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这话一出,百姓们纷纷点头。天地祭的事他们早已知晓,祭坛的修建更是镇里眼下最热闹的大事,每日都有镇民自去工地送水送饭。
圣女这番话再次给他们吃了一颗最实在的定心丸——一切都按部就班,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在即将到来的大祭面前,注定成不了气候。
这比任何空泛的安慰都来得有力。
“圣女说得对!”
“开春祭典,咱们都去!”
“咱们清水镇的风水,那是老天爷都护着的!”
一片热络声中,人群里的王大娘挤到前头,粗声大气地说:“圣女,您可别只顾着说话,我特意给您腌了一坛子酱萝卜,开胃得很,回头您尝尝!”
又有人喊:“我家的腊肉今年熏得特别好,用的是山上的松枝,圣女一定要收下!”
朝瑶笑容明快,时不时还跟熟识的婶子们开几句玩笑。她随口问起王大娘家那窝鸡的近况,王大娘一拍大腿:“哎哟,正要跟您说呢!方才您家老大人给我指点了,说是我那鸡窝铺的草太潮,寒气重,得换麦秸秆!可真是神了,比镇上那个游方郎中强了不知多少倍!”
朝瑶回头看太尊,眉梢微挑,眼神里满是“您老还有这手”的戏谑。
太尊与她目光相接,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那神色——三分淡然两分得意五分理所当然,帝王气度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反倒流露得格外自然。
朝瑶忍俊不禁,收回目光,继续与百姓们聊着来年春耕的打算、镇上学堂的修缮、新开的那家药铺药材是否齐全。
太尊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杯中粗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中想起了昨日雪天,他眼前是小兔崽子坐在一群身上沾着泥土的百姓中间,聊的不是天下大势,而是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她问的是收成,听的是牢骚,回应的是期待。
他忽然彻彻底底地懂了,他懂了她为什么放着尊荣不享,偏要在费心经营这一切。懂了她为什么对毁誉荣辱如此淡然。懂了她在雪天里说的那些乍听起来过于妄想的辞句,其实每一个字,都是她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用手一点点凿出来的——实实在在、不可移动的事实。
这满院的烟火气,便是她的功业。
这些百姓口中那一句“我们只信眼前的太平日子”,便是她的碑铭。
无冕之王。?
太尊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复杂而骄傲。
小兔崽子,不戴冠冕,不受朝拜,让一方水土为她说话。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贵重的冕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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