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皓翎,蓐收刚结束一天的军务。他站在新整肃的军营演武台上,晚风带着海腥味拂过甲胄,带着凉意。副将递来刚到,尚带着灵力加密余温的西炎邸报简讯。
蓐收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简洁却字字惊雷的叙述:朝瑶于西炎王畿与周边数郡彻夜清洗,诛恶、慑余族、擢新贵,并以栽星筑之才,一夜之间填补权位空缺,朝堂气象为之剧变。
蓐收面无表情地看完,将密报在其掌心化为灰烬。
紧接着,副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以几不可闻的语调转述另一份秘闻:“将军,还有一事。我们在西炎的眼睛传回些风闻……西炎朝野震动,尤其那些世族宗亲,私下里对……对巫君殿下颇多怨毒之言,甚至有……”
副将斟酌着用词,声音愈艰涩,“称巫君为祸国妖女……斥其以狐媚手段蛊惑君王、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云云。”
蓐收悬在半空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出冷硬的白。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寒冰,目光越过副将,投向营地之外无垠的黑暗,如同能洞穿这暗夜,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巍峨宫殿里,此刻可能正独自承受着所有明枪暗箭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传我军令:自即日起,全军肃纪。严禁营中妄议他国重臣,尤其涉及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三殿下师尊之事。凡有犯者,无论军阶高低,一律以泄露军机、动摇军心论处,严惩不贷!”
副将心头一凛,肃然应诺:“是!”将军此令绝非小题大做。
这段时间,皓翎也是波澜四起。四部被偷袭,王庭震荡,灵曜殿下受伤。这些事虽已平息,但余波未散。皓翎上下,从王庭到军营,皆因此事件而处于前所未有的高压和惊弓之鸟的状态。
军队内部正在进行彻底的清洗和整肃,任何不稳定,哪怕是几句看似遥远的风闻,都可能是暗藏的火种。
蓐收将军此刻严禁议论,既是对那位身份特殊、功高震主的女子必要的姿态维护,更是出于对目前紧绷如弦的皓翎内部局势的掌控。
副将领命离去后,蓐收独自留在高台。西炎的风雷、世族的诅咒、副将方才转述的污言秽语……一字一句,在他心底反复滚过。
他懂她所有狠辣决断背后,那不为外人道的苦衷与宏图,也知她此刻正站立在怎样的风口浪尖。?
祸国妖女?狐媚手段??
蓐收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沉入心底的涩然。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口旧痂上,不痛,但泛起一片冰凉的荒诞。
他比那些咒骂的人,比西炎朝堂上大多数战战兢兢的官员,都更懂她。
他懂她那看似狠戾手段下的?烂人私心。对九凤与相柳,她可以舍弃原则、周旋妥协,将最冷酷的算计留给他们最安全的退路;对小夭和玱玹,她能用最酷烈的方式,斩断拖累他们的荆棘,哪怕自己背负所有骂名。这份私心,偏执而笨拙,是她铠甲下唯一柔软的缝隙。
他也懂她搅动风云、血洗乾坤背后的?圣人真心?。她要的不是一人一姓的权柄,而是彻底砸碎那架锈蚀腐烂、吸食民脂民膏的旧时代,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栽星筑是她为这个王朝准备的、全新的心脏和骨骼!
她杀了人,立刻给出了新的、可能更好的选择。这何其狂妄,又何其……悲悯。
可他更懂,自己与她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镜花水月?。他是皓翎的剑,她是天下的棋。他们可以惺惺相惜,可以并肩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可以读懂彼此眼中未言的深意与孤独。但终究只是命运长河里两片无法同流的浮萍,彼此照见,却永难聚合。
他此刻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远离她的营地里,听着别人对她的诋毁,咀嚼着这份清醒的遗憾。
而玱玹与她之间……蓐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更复杂的情绪。玱玹需要她的刀,忌惮她的光芒,依赖她的智慧,又不得不利用她、防备她,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刻,与她争夺那至高权柄的阴影。他们之间有从小相依的暖,有理念相合的炽热,更有权力倾轧的冰冷与算计。
爱是真的,利用是真的,默契是真的,提防也是真的。那是一种纠缠至深、爱恨交织、将彼此都灼伤却又无法分开的捆绑。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也吹散了那些不堪的议论。他转身,走下演武台,步伐稳如山岳。心底那片为她掀起的惊涛,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沉淀中,化作了深潭下的暗流。
那个在辰荣山巅搅动风云的女子,此刻或许正静静看着崭新的齿轮咬合帝国巨轮,或许正计算着下一步更惊心动魄的落子。
她不在乎骂名,甚至可能早已料到。她走的,从来就不是一条能得善终、能享清誉的路。
而他,皓翎的蓐收将军,能做的,也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守好皓翎的疆土,在她那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枰之外,做一个清醒的、沉默的、连遗憾都需深埋的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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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之花,终是虚影;水中之月,触手即碎。这便是他与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加密的急报,通过隐秘渠道,被呈送至皓翎王的御案前,随即在几位重臣间悄然传阅。信报中,详尽描述了西炎王畿那场深夜清洗,以及次日朝堂上那场令所有西炎旧臣心惊胆寒的官位大换血。当读到栽星筑出身的名字被批量填入要职时,几位皓翎重臣的呼吸都不由一窒。
短暂的死寂后,皓翎朝堂上弥漫开复杂难言的气氛,与西炎朝臣单纯的恐惧愤怒不同,这里更多是?极度的震惊、深重的警醒与隐晦的庆幸?。
他们震惊于朝瑶手段之果决、布局之深远。她不仅杀人,更?全面地换人?,且早就备好了替换的人。这种对权力精准切除并立刻移植的能力,出了他们对政治斗争的认知范畴。
唇亡齿寒。西炎世族的今日,未必不是皓翎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的明日。朝瑶的存在,如同一面高悬的明镜,照出了所有老旧权力的脆弱。
皓翎的臣子们下意识地开始检视自身,检视家族,检视与王室的关系,唯恐有丝毫把柄或不合时宜,引来类似的关注。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时代正在剧变,旧有的依仗可能瞬间崩塌。
庆幸的这般雷霆手段,暂时落在了西炎,而非皓翎。但忌惮也随之而来——那位在皓翎同样拥有巫君尊位、与王室关系匪浅的朝瑶,她对皓翎朝政的影响力究竟有多深?她对皓翎可能存在的顽疾,又是如何看待?这种卧榻之侧的感觉,令他们如芒在背。
与西炎朝臣一样,皓翎的重臣们同样感受到了那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感?。他们清楚,即便对朝瑶在西炎的作为有再多非议、恐惧甚至不满,他们也?绝无可能公开指摘或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