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后半夜的寒意浸骨。
老城街巷彻底沉寂下来,冷风卷着霜气扫过青砖路面,吹得街边枯槐枝桠轻轻摇晃。
整片回民街绝大多数铺面早已落板闭店,四下漆黑寂静,唯有街角那家国营清真羊肉汤铺,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暖融融的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漫出来,在清冷夜色里拢住一小片安稳的烟火气。
赵军骑着二八式公务自行车在前引路,阎解放并肩骑行在侧。
两道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出细碎轻缓的声响。
一路行至汤铺门口,两人停稳车子,抬手拍落肩头、衣襟沾染的夜霜寒气,一前一后撩开门帘走入店内。
暖意裹挟着浓郁醇厚的羊骨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的凛冽寒气隔绝在外。
铺子里的回民老板是常年守夜的老者,和夜夜外勤的赵军极为熟络,抬眼瞧见二人身影,不用多问便开口招呼。
“小赵,又是忙完案子过来垫肚子?照旧?”
“两碗原汁羊肉汤,多续两遍骨汤,再来一碟卤羊肚,四个刚出炉的酥火烧。”
赵军随口应着,拉过两张长条木凳,示意阎解放落座。
他态度松弛自然,带着本地人的熟稔,轻声开口闲谈。
“阎队,尝尝咱济南地道的老味道。你们四九城冬天爱炖铜锅羊肉,口味厚重浓郁,咱这边羊肉汤讲究清鲜纯粹,吃法和门道都不一样,你可以感受下区别。”
阎解放顺势坐下,目光落在灶台正中那口终日沸腾的大铁锅。
整锅羊骨经过整夜文火慢炖,汤汁熬得奶白透亮,锅底不断咕嘟冒泡,淡淡的鲜香铺满整间小屋。
他神色平和,微微点头:“香!”
单单闻着香气就能分辨出来,这古法慢吊的羊汤和他前世那些工业化勾兑款完全两样。
后世勾兑羊汤的香味飘得冲鼻子,一股子香精味浮在表面,闻着刺鼻单薄。
眼下这羊骨熬出来的香气是慢慢散开的,温润绵长,光是嗅着,就能闻出骨头和鲜肉炖出来的厚重底子。
赵军趁着老板盛汤的间隙,慢悠悠讲着本地吃食的规矩,语气轻松家常。
“咱本地熬羊汤,从来不乱下料。只用整年的山羊棒骨,全程只放少许生姜去腥,不掺任何重料杂味,为的就是留住羊肉本身最干净的鲜味。”
“喝汤有讲究,第一口必须喝原汁清汤,尝汤底本味,若是吃不惯淡淡的膻气,再自己撒点香菜、白胡椒调味提香。”
“刚烤好的酥火烧是标配,外皮烤得干硬焦脆,内里松软。掰成小块泡进热汤里,吸饱浓郁汤汁之后口感刚好,暖胃又顶饱,最适合我们熬夜办案填肚子。卤羊肚是老卤慢浸卤制的,口感筋道清爽,不油不腻,配着羊汤吃刚好。”
说话间,两大碗滚烫的羊肉汤、一碟卤羊肚、四份酥火烧尽数端上桌。
雪白浓汤上浮着点点翠绿香菜,热气袅袅升腾,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周身,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寒凉。
阎解放拿起小勺抿了一口汤,眉眼稍稍舒展,语气平淡柔和。
舌尖触到滚烫汤汁,醇厚鲜香缓缓铺开,方才只凭嗅觉感受到的温润香气,此刻尽数融进滋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