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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篇44 番外(第1页)

飞升篇(正文番外)

那滋味留在秋生舌根上,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

他跟着父母一路往南,饿了便啃树皮、挖草根,喝过泥水,吃过观音土。

观音土吃下去肚子里胀得铁硬,像塞了一块石头,好几天排不出来,疼得他抱着肚子在草地里打滚,母亲便用温水一点一点灌他,用手掌轻轻揉他的肚子,揉到那些土块碎了,他才像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地,满头虚汗。

路上不会有尸体,甚至不会有骨头。

这是秋生后来才慢慢看明白的一件事。

那些倒在路边的、靠在树下的、蜷在沟渠里的身影,甚至不用等到天黑透了,那些身影便不见了,只有原地留下一滩暗色的湿痕,被野草一盖,第二天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肉吃完之后,骨头可以拿来当柴烧,白森森的肋骨往火堆里一丢,噼啪作响,火光里泛着淡蓝的磷色,像什么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秋生蹲在火堆旁边添柴的时候,常看着那些骨头在火里蜷曲、变黑、崩裂,然后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被风吹散了。

他那时候会想——原来人死了之后,真的什么也留不下。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千秋万载,什么天庭太子的尊荣,在一场饥饿面前,连一根骨头都不如。

骨头还能当柴烧,还能在火里噼啪响那么一声,给活着的人片刻的暖意。

就这样,死掉的人以另一种形式在活人的肚子里获得新生,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而可怖的消耗——消耗自己,也消耗别人。

秋生慢慢学会了辨认路上那些人的眼神——有的已经空了,空得像两口枯井,你往里瞧什么都瞧不见;有的却还亮着,亮得瘆人,像饿久了的野兽在暗处窥视猎物时眼底那两点绿光。

他见过一个妇人将怀中尚在吃奶的婴儿卖给一伙过路的兵,换来半袋粗粮,她接过那半袋粮食的时候,脸上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个被兵士夹在腋下带走的孩子,她只是将那袋粗粮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继续赶路。

那个母亲转过身来时,秋生看见她眼底的光也灭了。

从那一刻起,秋生忽然明白——所谓乱世,不是一个又一个战场的名字,不是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更迭,而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在无数个人的眼底悄无声息地熄灭。

灭得多了,天地间便暗了下来,暗得看不清对面那个人是人,还是一截会走路的柴火。

秋生也明白了一件事:带着成仙的记忆轮回,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

他记得天庭里的宫阙是什么模样,记得瑶池的水有多清,记得自己坐在高高的云榻上俯视众生的感觉,记得那些仙官们在他面前弯腰时后颈上露出的恭敬的弧度。

那些记忆像一枚烧红了的铁印,烙在他这具瘦小的、营养不良的、满身虱子与疮疤的身体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不一样,你本不该在这里。

可这“不一样”三个字,除了让他更疼之外,什么用也没有。

他不能腾云,不能唤雨,不能变出一碗热粥来给饿得直哆嗦的母亲,他甚至举不动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柴刀。

他只能像所有流民一样,跟在人潮后面,踩过前面那人踩过的泥泞,啃树皮、嚼草根、喝浑浊的河水,偶尔运气好捡到一片被扔掉的、半生不熟的面饼边角,便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捂到焐热了再一点点掰碎了含在嘴里,含到化成糊糊才舍得咽下去。

他渐渐明白,轮回台将他这双看遍仙界云霞的眼睛硬塞进一具凡胎肉眼里,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恩赐。

你要是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天上看过云,你大约还能低着头在这泥泞里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你偏偏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云有多高,风有多轻,茶有多甘,记得那些你随手一挥便能抹平一桩人间悲剧的、轻飘飘的权柄——然后你低头看见自己这双脏兮兮的小手,连一只破碗都端不稳。

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路上秋生看到了不知多少人濒临崩溃大骂苍天无眼,却还是俯叩拜祈求上天垂怜,更多的人,连怒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苍天无眼吗。”秋生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苍天确实无眼。”

因为他从前坐在天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往人间看过一眼。

作为赵华时,那平平淡淡的生活跟现在相比,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是许多人日思夜想也盼不来的日子,就连后面死亡的遭遇都算得上幸福。

乱世惨死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和一种仁慈,全须全尾的身死更是一种恩赐。

后来乱世终于走到了尽头。

新皇登基,天下大赦,城头上换了新的旗帜,街巷里贴了告示说今岁免赋税三年。

逃难的百姓开始往回流,有的回了故里,有的已经找不到故里了,便在任何一处稍平整些的空地上搭了棚子,重新生火、重新种地、重新学着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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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跟着父母回到了老家的县城,父亲在城郊的荒地里搭了一间草棚,母亲在棚前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萝卜和白菜,日子过得依旧是粗茶淡饭,可粗茶也是茶,淡饭也是饭,那碗饭端在手里的时候,秋生常常要好一会儿愣,才肯低下头去慢慢吃。

城内的新贵们加官进爵,风风光光地骑着高头大马过街,红袍乌纱,前呼后拥,路边有人跪迎,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往那马队里张望,想看看新朝的贵人生得什么模样。

秋生蹲在城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馒头,一边慢慢地咬,一边看着那队人马从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地过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清脆而从容。

城内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了红绸,连路边的乞丐都比往日多讨了几个铜板;城外是几排低矮的草棚,棚顶被风吹得哗啦响,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棚口玩石子,他们的母亲坐在棚内搓草绳,手背上还留着冻疮的疤。

秋生把那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蹲在柳树底下,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城门上方新换的匾额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看着城门口那些与他一样从乱世里爬出来的人们,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地穿过城门,像穿过一道已经不再有意义的分界线。

他忽然觉得,那堵墙其实薄得很,一推就倒。

可推倒那堵墙的人,从来不是墙里面的,也不是墙外面的。

而是那些骑在马背上、站在城楼上、握着笔在功劳簿上写名字的人。

他们轻轻一笔,便划出了这道界线——谁在里头,谁在外头;谁该活,谁该死;谁配有一碗热汤,谁只配啃半块石头一样的饼。

咫尺之间,荣枯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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