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松开口,抹着眼泪,侧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往一边挪了挪:“拿远点,别挨着我。”
孙哲文哭笑不得:“哪有母亲嫌弃自己孩子丑的?医生说孩子刚生下来就是这样,长几天就变了。”
艾琳摇头:“那等变了再让我看。这几天别让我看到他。”
“你还得给他喂奶呢。”
“不喂,不喂。”她摇着头,“反正你要带走他的,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别打扰我。”
她话说得斩钉截铁,眼角却有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孙哲文忽然明白了。他在床边坐下来,重新抱起那个小小的婴儿,低头看着他还没睁开的小脸,轻声说道:“你是不是怕自己舍不得?”
艾琳没有说话,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你说他丑,你不想喂他,你就是怕,怕我带走他的时候,你舍不得。”
“你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艾琳的声音哽咽了,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被面很快就湿了一片,“他太丑了……我不要……我不想……我不看他……”
孙哲文看着被子下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郑重地说道:“你把他交给了我,我就会好好对他的。你放心吧,我会把他当成我亲生儿子抚养。”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本来……”又像是别的什么,含糊不清。
过了一会儿,艾琳把被子拉了下来。她盯着孙哲文,又盯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如果我知道他过得不好,我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恶狠狠地补充道,“我回不去,但我可以找人回去。”
孙哲文点了点头:“你放心。”
艾琳伸出手:“再丑,也是我的孩子……让我再看看。”
孙哲文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
她道:“把床升起来吧。真没想到生个孩子会这么痛。”
孙哲文嘴角微微上扬:“你痛,我也痛。”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和还没消散完的牙印。
艾琳白了他一眼:“你活该。”
孙哲文将床头摇了起来。艾琳皱了下眉头,大概是牵动了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孩子。
当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进她怀里的时候,她眼中的锋芒忽然柔软了下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从她的眼底升起,那是独属于母亲的温柔。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很是轻柔:“小丑鬼,妈妈为了生你,疼死了。你以后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地长大……妈妈会想你的。”
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襁褓上。
她抬起头,看向孙哲文:“以后你就是他爸爸。我不管你以后亲生的孩子如何,他都是你儿子了,记得吗?”
孙哲文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放心,我会的。”
月子中心在釜山南区的一栋独立小楼里,外观不起眼,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墙上挂着柔和的风景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奶粉的甜腻气息。前台接待处坐着两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
孙哲文拖着行李箱跟在艾琳身后,看着她在护士的引导下走进那间采光极好的单人套房,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渡轮上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到医院的急诊产房,再到此刻这间安静整洁的月子中心,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觉都在这一周里被透支光了。
然而他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换尿布了。”
“喂奶了。”
“宝宝醒了,您哄一下。”
“宝宝好像有点吐奶,您来看一下。”
孙哲文觉得自己像是被装上了一节永不停歇的电池。从宝宝第一声啼哭开始,他就进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状态:冲奶粉、换尿布、拍嗝、哄睡、再冲奶粉、再换尿布、再拍嗝、再哄睡。他的生物钟被彻底打乱,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宝宝那一声接一声的哼唧。
“不是有护工吗?”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刚换下来的尿布,抬头看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艾琳,很是委屈,“不是说好了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照看的吗?怎么什么事都叫我?”
艾琳放下手机,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揍她:“护工是照顾我的,你是照顾孩子的。分工明确。”
“屁,明明是全包的!”孙哲文的声音都变了调,“出了钱,还得当劳力?这什么道理?”
艾琳拿起床头的温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尿布上,嘴角上扬起来:“你换尿布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比护工都麻利。这说明什么?说明实践出真知。”
她指了指婴儿床里那个正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小东西,“你儿子在帮你成长。”
“他不是我儿子。”孙哲文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一句。
艾琳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孙哲文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我是说,他现在还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在学习阶段……”
“学习阶段?”艾琳冷哼一声,“你抱着他的时候,他尿了你一身,你说‘没事没事,爸爸在’。那会儿你怎么不说学习阶段?”
孙哲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他确实说过那句话。他也不知道当时脑子抽了什么风,那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溜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把尿布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时只觉得膝盖咔咔作响,腰像要断了一样。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小被子里的小家伙。他刚吃饱,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小脸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满意的梦。
“你看他,像不像个小老头?”艾琳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