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隽娘也笑话我。
不过罢了,笑就笑吧,热热闹闹也挺好。
可惜热闹的时间总是短暂。
应该说,是我活得太久了,久到爹走了,师父走了,师兄走了,兄长走了,隽娘走了,就连年纪最小的师妹,也走了。
我仍然活着,活到了我一女一子亡故,活到了适儿离世,适儿的长孙继承了嘉阳派。
那时候我已经九十三岁。
那时候的嘉阳派已经没有当初的赫赫威名。
自燕北取得皇位后,朝廷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江湖也不再剑拔弩张。
适儿急流勇退,收拢嘉阳之势,以图长远展。
事实证明,他做的非常正确。
燕北王虽非忘恩负义之徒,但也不是良善之人,在解决内忧后,他便开始着手整顿江湖。
极乐阁恶事做尽,在朝廷的围剿下死伤殆尽;五越派四分五裂,门徒四散,独有孟家后人在勉力支撑;如意楼自周如意过世后也大不如前……
唯有嘉阳派尚保有余力。
可能是老了,我会越来越多地回忆往昔。
记忆中的很多人已经面容模糊,就连顾怜……
我有些记不清顾怜的容貌,只能一遍一遍翻着着仅存的记忆,回忆他的眉眼。
有时我看着雁城的方向,会糊里糊涂道:“要是你祖父在,雁城还不一定在谁手里呢?”
适儿的孙儿从“泽”字辈,名泽星。
他挠了挠头,无奈道:“伯祖父,你记错了,我祖父身子弱,从小没出过远门,不会去雁城那么远的地方。”
是啊,在宋家的记载中,只记了宋家“棯”字辈宋棯愉,自小体弱多病,得高人指点,与兄长宋棯悦从小在慈光寺修身养性,弱冠年归家,终因重病不愈,病故。
简简单单,一笔而过。
可我们从未在慈光寺生活过。
我们的子孙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祖父,曾经是个多么耀眼夺目的存在。
他曾是雁城最灿烂的星星,只是终究没能抵挡住月亮的余辉。
我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而多年前那些没能在意的事情,在多年后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好像从未见过他放肆大笑的模样。
从我到他身侧起,他已经挂起了温和的面孔,只是当时的我未曾察觉到他的疏离。
如今想想,他好像从未开怀过。
可我也曾见过他真心的笑意。
在画中……
那幅唯一被随叔留下的画。
画中的顾怜,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眉眼弯弯,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明亮与鲜活。
那是十三岁的顾怜。
彼时他尚未变成后来人鬼憎恶的模样。
后来呢?
我不知道。
许多事情,永远也无法知之详尽。
但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终究在尘世中磨灭了笑意,变成了一个眉目沉沉的恶人。
江湖流传下来的,也只有他的恶名。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爹的痛彻心扉。
我的弟弟,他只活了二十四载。
前十年,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于大疫中侥幸存活;再十年,他坐上少主之位,却群狼环伺,夜夜不得安稳;最后四年,他一败涂地,于心灰意冷中死不瞑目。
我的弟弟,他死时,尚不足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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