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灯次第摇曳,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却吹不散帝王心口翻涌的惊惶。
南宫景抱着昏厥的林兰蝶,步履匆匆踏过层层宫阶。往日里沉稳如山、步步生威的帝王步履,此刻乱了分寸,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轻,生怕怀中微弱的人儿受半点颠簸。
她实在太轻了。
轻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怀中消散而去。
怀里的女子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唇瓣枯淡,毫无往日鲜活。即便已经失去意识,眉心依旧死死拧着,像是沉在无尽的噩梦与剧痛之中,始终不得舒展。她呼吸极浅,细细一缕气息浮浮沉沉,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让人心慌。
一路疾驰,内侍宫人尽数跪伏避让,无人敢抬头窥探。整条御道死寂沉沉,只余帝王急促的脚步声,裹挟着漫天焦灼,直直冲向中宫寝殿。
入殿的一瞬,南宫景压不住心底的慌乱,几乎是沉声低吼:“传太医!全!即刻入殿!”
话音落地,守殿内侍连滚带爬应声退下,殿外急促的传旨声层层传开,穿透夜色。
太医院一众院正、太医不敢有半分耽搁,提着药箱、携着针囊,一路狂奔奔赴中宫,靴底踏得青石地面作响,满殿瞬间陷入紧绷至极的氛围里。
南宫景小心翼翼将林兰蝶安置在软绒龙榻之上,指尖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心头又是一沉。
冰凉,虚弱,毫无暖意。
他屈膝半跪于榻边,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克制又温柔,不敢用力,只堪堪护住那一方岌岌可危的胎相。掌心源源不断渡着温热,试图替她压住腹中翻涌不止的坠痛与紊乱气血。
他垂眸凝望着她苍白脆弱的容颜,眼底山河万里尽数褪去,只剩满腔无措与后怕,嗓音低哑暗沉,带着从未外露的卑微:“没事的小蝶儿,撑住,太医来了,一切有朕。”
可榻上之人浑然不醒,沉陷在一片混乱破碎的神魂炼狱之中。
前尘旧梦、血海家仇、双亲惨死、两国算计、半生错爱……所有被她封存、催眠、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尽数破笼而出,密密麻麻缠裹住她的意识。
清醒时强忍的所有痛、所有悲、所有荒谬与绝望,在昏迷之后彻底卸下伪装,尽数流露。
最先浮上脑海的,是半生纠缠不清的爱恨牵绊。
唇瓣微微翕动,细碎微弱的呓语,从她干涩的齿间轻轻溢出,虚虚渺渺,落在寂静压抑的寝殿里。
“……南宫景。”
一声轻唤,不怨不怒,却满是茫然、疲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困顿。
守在榻前寸步未离的南宫景身子骤然一僵。
他凝视着呓语不断的女子,心口骤然酸涩塌陷。
他知晓她怨他、防他、恨他出身仇门,哪怕他倾尽天下温柔,倾尽余生赎罪,在她心底,始终隔着一道血海天堑。
可此刻她昏迷痛极、意识涣散之际,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名字,依旧是他。
还未待他心绪翻涌平复,榻上人呢喃又起,声调轻软苍凉,藏着数年遥遥相望、终究彻底破碎的期许。
“……凤云。”
二字落下,轻柔,空寂,带着一场美梦彻底破碎后的荒芜。
南宫景眼底眸光沉沉暗下,指节微不可查地收紧。
他终于彻底明白方才天牢里她瞬间崩摧的所有情绪。
原来不止是景国旧恨压身。
她心底唯一寄托、唯一视作干净归处、唯一信赖依靠的凤云,亦成了仇门之子。
世间两番牵绊,一恨一盼,到头来,皆是仇人之后。
这般天塌地陷的真相砸落下来,如何不痛,如何不乱,如何不动气崩胎?
寝殿外脚步声急促逼近,一众太医躬身疾步入殿,大气不敢喘,垂欲行礼,却被南宫景冷声打断:“免礼,诊!皇后动了胎气,昏厥不醒!”
一众太医闻声色变,即刻围至榻边,一人凝神搭脉,一人观察气色,一人细察呼吸神色,个个神色凝重。
脉象紊乱虚浮,气血逆乱,心神惊悸,胎气躁动不稳,是大悲大恸、神魂剧震引的凶险之症,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安静至极,只剩太医诊脉的细微动静,和榻上人断断续续、错乱颠倒的梦呓。
爱恨纠缠的名字念过,彻底崩塌的,是她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柔软软肋。
混乱的意识里,不再有朝堂权谋,不再有两国恩怨,不再有对错爱恨。
只剩年少护国王府里,无忧无虑、被双亲护在掌心的小小明珠。
她眉心骤然一紧,眼角猝不及防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浸湿枕衾。
软糯又委屈、带着孩童极致无助的哽咽呓语,轻轻响起:
“……爹地。”
一声爹地,碎尽所有刚强。
哪里还是那个临危不乱、敢查贪腐、敢对朝堂老臣、敢直面帝王权谋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