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改制的大方向敲定,满堂气氛稍稍平复。
可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绕不开、也最烫手的难题,只剩最后一个——税收。
齐浒心底其实极其不愿触碰这个问题。
他比谁都明白,历朝历代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最终被逼造反,根源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层层叠叠、无休无止的苛捐杂税。
哪怕他今日立下规矩,把法定赋税压到极低、近乎体恤万民。可制度落在基层,终究要人去执行。
他定一分税,到了官吏手里,便能变成十分、二十分。
朝廷只取一文,经手官员敢收十文,上交一文,剩下九文全数中饱私囊。
贪腐从来不是条文能杜绝的。
哪怕他改了吏治、设了监督、层层制衡,齐浒心里依旧不敢打包票——他根除得了制度漏洞,根除不了人心贪念。
可不收税,万万不行。
大军征战、城防修缮、赈济抚恤、义学运转,桩桩件件都要粮草支撑。
此前他们一路走来,粮食来源极其单一,全靠击溃凌渊教、缴获囤积粮,近乎靠抢度日。
可如今他们扎根高康府,局势彻底不一样了。
这里不只有跟随他辗转流浪的旧部流民、数千将士,还有本地幸存的无数百姓。
新旧人口,全部要吃饭、要安置、要生存。
唯一的利好,是他带来的这批流民,都是能吃苦、愿耕种的活人。
可以填补凌渊教战乱屠戮之后,乡间劳动力枯竭的空缺,重整荒芜田地,恢复农耕生机。
可农耕恢复之后,财政来源依旧是死结。
齐浒沉默良久,心里被逼到死角。
不愿重蹈旧朝苛税压民的覆辙,又不能无粮养军治政。乱世立足,似乎只剩下一条最粗暴、最无奈的出路——继续打,继续靠征战缴获续命。
可这终究不是立国长治之道。
万般纠结之下,齐浒脑中冒出一个极其反常、连自己都觉得怪异的折中法子。
他缓缓开口,道出想法:“今年秋收,官府一概不收常规赋税。”
“但百姓能活到今日、撑过荒年,全靠官府开仓放粮、持续接济。秋收之后,各家只需比照官府赈济的粮食数量,等额归还即可。还本、不加息、不多取。待民力彻底恢复,日后再行免税。”
这话一出,满堂众人皆是一愣。
不靠征税,而靠“还粮”,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般治理方式,听起来荒唐怪异,逻辑别扭。
不等众人细品,队列中的孟胜率先皱眉站起,直言打断。
“此法不妥,太过怪异,不成章法。”
他目光沉稳,思虑通透,显然早已想透了乱世征税的利弊,上前道出一套全新、稳妥、且彻底避开层层贪腐的税制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