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极其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滴在一张灰白的宣纸上,缓缓地晕开。
起初只是一个点,然后是一团,最后,一个完整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袭血红嫁衣,衣料不是丝绸,不是锦缎,而像是被鲜血浸泡后又风干的皮肉,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暗红色的光泽。
嫁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下面一截脖颈——那脖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下却隐隐有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血管在蠕动。
她的头上盖着一方大红盖头,盖头边缘绣着金色的鸳鸯,但那金线早已氧化发黑,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枯骨。
她脚不沾地。
整个人悬浮在距离地面约莫三寸的空中,嫁衣的下摆无风自动,露出下面一双同样惨白的、赤着的脚。
那脚的形状很奇怪,脚趾过分修长,指甲涂着猩红的蔻丹,却长得卷曲起来,像是一片片生锈的铁片。
在她身后,浓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顶轿子。
那是一顶四人抬的红漆花轿,轿帘低垂,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同样发黑了的“囍”字。
轿子的四个角各站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是四个纸扎的轿夫。
它们身高不过三尺,脸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唇是画上去的、僵硬的笑容,眼眶里却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它们的手里抬着轿杆,动作整齐划一,随着唢呐的节奏,一步一步,在雾中无声地前行。
纸钱从空中飘落。
不是黄色的纸钱,而是白色的,像是用某种人皮鞣制而成,薄如蝉翼,上面用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液体写着扭曲的“喜”字。
纸钱落在车顶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在车漆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斑。
鬼新娘停在了大道中央。
她悬浮在那里,盖头微微低垂,正对着车队最前方的薛虎。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铜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丧钟般的嗡鸣。
“吉时到……”
一个声音从盖头下传出。
那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个女人同时开口,有的尖利,有的嘶哑,有的稚嫩,有的苍老,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共鸣。
“点新郎……”
话音落下,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从四面八方抓向车队中的人群。
那些手冰冷、湿滑,带着一股浓烈的、如同陈年棺材板般的霉味,精准地穿过车窗缝隙、车门缝隙,抓住了一个个惊恐的幸存者。
“啊!什么东西!放开我!”
“救命!有东西抓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那些手并没有将人拖走,只是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手臂上轻轻一拍,便缩回了雾中。
被拍过的人,肩膀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如同唇印般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鬼新娘的盖头微微转向,似乎在“审视”着那些被标记的人。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希望小队那边的一辆面包车。
“他……”
那个层层叠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戏谑的愉悦。
被指中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是之前给李乘风送饼干的那个希望小队成员。
他坐在面包车后排,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车窗上那只缓缓缩回的、半透明的手。
他的左肩上,一个暗红色的唇印正在缓缓浮现,像是一张正在对他微笑的嘴。
“不……不是我……”
他疯狂地摇着头,去拉身旁同伴的胳膊,
“傅姐!救我!我不想死!”
傅姐坐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肩膀上的印记,又看着雾中悬浮的鬼新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希望小队”此刻乱成一团,有人缩在座位底下发抖,有人疯狂地推搡着车门想要逃出去,却发现车门被浓雾死死封住,根本打不开。
“把他……送出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无数只手伸向了那个年轻人。
不是雾中的鬼手,而是他同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