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的牙帐,比我想象中要宏伟,也要……干净得多。
空气中没有我想象中牛羊粪便的恶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奶香和一种干燥的、属于草原特有的草木气息。
厚重的羊毛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像是某种巨大野兽柔软的腹部。
我坐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穿着大红吉服,缀满珠玉的暖帽已经被我取下放在一边,正用一把梳子梳开满头的秀。
白日里行过了结礼,还持着羊胛骨拜了日月天地。
但隔着那象征着文化交融的红色盖头,我倒始终未看清新郎的模样。
帐帘被人掀开,一阵夜风卷着寒气涌入,随即又被迅放下。
“公主。”
一个低沉却略显生涩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这就是准噶尔的新任汗王巴特尔,那个在额娘灵位前被我日夜诅咒的仇人。
然而,当真正看清他的脸时,我的手,竟在袖中微微一僵。
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也……好看太多。
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男子最锋利的时刻。
他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粗鄙的络腮胡,只在下颌留了一圈青色的胡茬,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立体。
他的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垂下时会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平日里可能存在的狠戾,竟显出几分……笨拙的温柔。
他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
“喝。”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种高度,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只试图收起利爪的大熊。
“这是……马奶,热的。”
他指着那碗奶茶,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满语说得磕磕巴巴,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
“你……身子不好,喝这个,暖和。”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要除之而后快的罪魁祸?
眼前的男人,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警惕,将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笨拙地补了一句:
“你们的话,我,学得不精。你……别笑。”
我没笑。
我只觉得荒谬。
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他给了我一个魔鬼般的仇人,却偏偏给这个魔鬼披上了一层人皮,甚至还是一层……有些俊美的人皮。
“大汗有心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杀意,伸手接过那碗奶茶。
指尖触碰到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导过来。
我强忍着胃里的灼痛,轻轻抿了一口。
咸的,带着奶香,并不难喝。
“好喝?”
他眼睛一亮,像是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
他似乎很高兴,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那股子成熟男人的稳重瞬间不见,露出了几分大男孩般的憨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累了吧?睡。我,去外面。”
说着,他站起身,指了指帐外。
我有些意外。
新婚之夜,他竟然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