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岁看着那个女人。
煤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慈祥,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了,但还在看对面那座山。
那座山上住着她儿子。
她儿子不认她。
她摸过周念的头,在他来老宅的时候,在饭桌上给他夹菜的时候,在他蹲在院子里画那只橘猫的时候。
她摸过他的头,可是他叫她奶奶,他不知道那个奶奶是他的母亲。
“你马上就会懂的。”
她抬起头,看着安岁岁。
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变得很亮,亮得像刀锋,又紧着重复了一句。
“安岁岁,你马上就会知道,儿子在眼前不能相认是什么感觉”
安岁岁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肩上的圆圆。
圆圆还睡着,趴在他肩上,小脸贴着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他收紧手臂,把圆圆往怀里又拢了拢。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头顶传来,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铁板。
安岁岁抬头,看见一道铁栅栏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和苏之间!
铁栅栏是铸铁的,每根铁条都有拇指那么粗,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结实。
栅栏落地的瞬间,地面震了一下,灰尘从栅栏的缝隙里扬起来,呛得人咳嗽。
安岁岁抱着圆圆退了一步,叶昕从后面冲上来,伸手抓住铁栅栏,用力摇了摇!
可惜纹丝不动。
栅栏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把地窖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安岁岁,叶昕和战墨辰,另一半是苏和圆圆。
苏站在栅栏另一边,弯腰把圆圆从行军床上抱起来。
圆圆醒了,被这声巨响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抱着他的人是“奶奶”,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又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
苏低头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恨,是一种很轻很软的,像快要灭了的灯芯一样的东西。
她把圆圆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你要做什么?”安岁岁的声音从栅栏那边传来,压着东西,“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抬起头,看着他。
隔着铁栅栏,两个人的脸都被铁条的阴影切成了碎片。
“我的儿子不能相认。”她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怀里的孩子,“你的儿子也会一样。他会在你身边长大,叫你大伯,叫你叔叔,但他不会知道你是他的父亲。”
“他会像周念一样,在别人的家里长大,把别人当成亲人,然后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安岁岁的手指攥紧了铁栅栏,铁锈蹭在掌心里,粗糙的,扎手的。
“圆圆是我的儿子。”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叫的是大伯,但他知道我是他爸爸。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等我回家,他生病的时候只要我抱着才肯吃药,他画的第一幅画是画的全家福,上面有他,有我,有小玉。”
“他知道我是他爸爸。
“你偷不走。”
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摆了一下尾巴。
她没有说话,抱着圆圆转身,往地窖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开着,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另一个楼梯。
“站住!”
叶昕喊了一声,但没有追。
因为铁栅栏挡着,他过不去。
他转身看安岁岁,安岁岁已经抱着圆圆。
不,圆圆被抱走了,他怀里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刚才还趴在那里的那个温热的小身体,现在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