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老爷子的话,叶君豪沉默了一下,
病房内,仪器规律而机械的滴答声像是一柄钝刀,在凝固的空气里一下下磨着人的神经。
叶君豪并没有立刻回答。
在刚才那一阵剑拔弩张的试探落幕之后,病房里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沉淀出一种怪异而冰冷的粘稠感。
护士推着输液车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瓶升压药,又测了叶崇山的心率和血氧,在病历夹上飞快地记录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对气场森严的祖孙。
等护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厚重的实木病房门再次发出沉闷的咔哒合拢声。
叶君豪操控着轮椅,无声地滑到了病床旁的矮柜边。
矮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竹编果篮,里面装着福伯特意挑选的早春蜜桔,表皮金黄油润,在冷白色的荧光灯下泛着微光。
叶君豪垂着眼睫,苍白修长的手指伸进果篮,随手挑了一个沉甸甸的橘子。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透着一种令人心慌的优雅。
修剪整齐的指甲掐破果皮,辛辣微苦的橘油瞬间迸溅出来,在充满苏打水与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硬生生撕扯出一抹刺鼻的清冽。
他低着头,极有耐心地将橘皮上的白色经络一点点撕扯干净,仿佛眼前只剩下这颗小小的果实,而不是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商业帝王。
“嘶啦——”
细微的撕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叶崇山躺在枕头上,吸氧面罩里的水雾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忽浓忽淡。
老人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死死盯着坐在轮椅上的孙子。
那目光里已经没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滔天暴怒,只剩下一层厚重而疲惫的雾气,像是在审视一柄自己亲手锻造、如今却早已脱离掌控的凶器。
叶君豪剥下一瓣橘肉,毫不客气地扔进自己嘴里。
酸甜微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咀嚼得很慢,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将那一瓣橘子咽下肚,他才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汁液,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收起你那副眼神吧,老头子。”
叶君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像是一根浸了盐水的冰针: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有我的打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针对傅言琛?想知道我为什么把南家逼到绝路?还是想知道我最近在暗地里动用的那些资金流向?”
他嗤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极浓的嘲弄:
“老东西,省省力气吧。医生刚才说了,你这心脏再经不起第二次折腾。别操心了,也别多问。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叶崇山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干枯的手掌在被单下微微蜷缩。
叶君豪却像是完全没看见老人的怒意,他身体微微向后仰,整个人陷进轮椅宽大的皮质靠背里,神态松弛到了近乎轻狂的地步。
“如果你躺在这张病床上,满脑子还是怀疑我要毁了叶家,或者觉得我这个废人脑子坏掉了、开始发疯了……”
他指了指病房门外,嘴角咧开一个薄凉的弧度:“那很简单。门外站着法务,福伯手里握着你所有的私人印鉴。你现在就可以按铃,让他们进来起草一份解职声明。把你交到我手上的那些股权、董事长的特权、集团的生杀大权,全他妈收回去。”
叶君豪摊开双手,修长的十指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旋即随意垂下,神色间尽是漠然:
“你拖着这口气,自己拔了管子回集团去管。天天开八个董事会,去应付那些老狐狸,去跟傅言琛在股市里肉搏。至于我?我正好落个清净。”
他斜睨着老人,冷笑道:“我就做个锦衣玉食的闲散孙少爷。每个月集团拨给我几百万零花钱,我爱坐轮椅去哪儿就去哪儿,养花、喂鱼、看戏。我脑子有病才天天泡在泥潭里,操心你们叶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和琐事。”
这番话说得大逆不道到了极点,哪怕是叶家旁系最不着调的纨绔子弟,也绝不敢当着叶崇山的面说出半个字。
可从叶君豪嘴里吐出来,偏偏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坦然与无所谓。
老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吸氧面罩上凝结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原本以为这个残废的孙子会趁机向他表忠心,或者为最近疯狂的举动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甚至可能在自己病重时露出某种窃喜的神色。
但叶君豪没有。
他只有不耐烦,只有深入骨髓的桀骜与冷漠。
良久,叶崇山胸口那股被挑起的火气,竟像遇上了冰川一样,诡异地慢慢平息了下去。
他在商海搏杀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嘴上甜言蜜语、背地里捅刀子的孝子贤孙。
眼前这个被他从小当成工具磨砺出来的狼崽子,骨子里那股混账劲儿和不可一世的傲气,简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甚至比他当年更狠、更疯、更绝情。
真要是个被别人调了包的软蛋,或者是个心虚的叛徒,刚才自己吐血倒地的那一刻,对方早就吓得跪地求饶、露出一堆破绽了。
怎么可能坐在这里,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冷嘲热讽地逼他收回大权?
老人的眼神逐渐从浑浊的冰冷,转为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咳……咳咳……”
叶崇山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和针眼的手,吃力地将口鼻处的吸氧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干瘪得如同风干橘皮般的下半张脸。
他的嘴唇干裂得泛起一层白皮,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
他没有对叶君豪刚才那番诛心之论发火,只是极其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向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
“给……给我倒杯水。”
叶崇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