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蔓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苦涩的沉香交织在一起,压抑得令人窒息。
叶君豪那充满挑衅与狂戾的质问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身后的四个保镖面色骤沉,手几乎同时按向了腰间,整个局势紧绷得如同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林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额角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横尸当场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雷霆万钧的暴怒并未降临。
坐在宽大转椅上的叶崇山,那双原本凌厉如刀的鹰眸,在死死盯着叶君豪那张鼻青脸肿、眼底翻涌着癫狂与恨意的脸庞良久后,眼底那层森然的寒芒,竟不可遏制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孙子,嘴角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整个人狼狈、阴鸷,却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龇着染血的獠牙,固执地不肯低头。
那是他们叶家的种,骨子里流淌着和他叶崇山一模一样的偏执与狠绝。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唯一的孙子,是他耗尽半生心血、踩着无数白骨打下这片江山后,唯一能托付血脉与家业的人。
叶崇山搭在乌木龙头拐杖上的枯手,指节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唉……”
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极轻、极缓地从老人干瘪的胸腔中溢出,瞬间打破了满室剑拔弩张的肃杀。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磅礴威压,在这一声叹息中,悄然散去了大半。
这位纵横商海数十载的铁血枭雄,在面对自己唯一的血脉骨肉时,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与心软。
“把手都放下,退一边去。”叶崇山挥了挥枯瘦的手,声音沙哑地吩咐身后的保镖。
保镖们无声躬身,重新退回阴影中。
叶崇山抬起浑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看着轮椅上面无表情的叶君豪,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之意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面对不争气后辈时的责问与痛心:
“君豪,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疯?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问话,站在轮椅后方、一直弓着身子的林宇,紧绷到快要痉挛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虚脱般地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老爷子没有追究他隐瞒行踪的罪责,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林宇那颗悬在悬崖边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膛——看来老宅安插的眼线虽然多,但终究没摸清全部细节,老爷子今晚兴师动众地杀过来,并不是察觉了他林宇的异心,仅仅是因为心疼叶家那些被挥霍的巨资,以及咽不下叶家继承人被人痛打的这口恶气。
只要老头子的注意力全在账目和项目上,他这条小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办公室里,叶崇山的语气逐渐沉重起来,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城的那几个烂尾盘,城东那块地质有问题的工业用地,还有海外那个虚浮的能源合作……这一个个项目,哪个不是傅言琛先看上的?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叶家财大气粗,不计成本、翻着倍地往上加价,硬生生从傅言琛嘴里抢过来!”
叶崇山死死盯着叶君豪,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脸上的老人斑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你以为你赢了傅言琛?商业竞争不是在街头斗狠!现在结果呢?那几个项目全被套牢在手里,工期无限期停滞,前期砸进去的现金流跟打水漂一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几十个亿啊君豪,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老人越说越急,胸膛剧烈起伏着,抬手指着叶君豪那张挂彩的脸,眼中满是铁不成钢的愤怒与质问:
“商场上被傅言琛当猴耍,反手套进去几十亿资金链;私底下,你带着人去找南家的麻烦,结果又被南易风那小子打成这副丧家犬的德行!做事不计后果,手段下作还不长脑子,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拐杖猛地砸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叶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喝斥:
“我们叶家是有钱,家大业大,底子厚!可再厚的家底,也架不住你这么糟蹋!这满城的名门望族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看你叶大少爷人财两空,你丢不丢人?!”
严厉的斥责在空旷的顶层办公室里回荡,换做任何一个晚辈,在面对这种雷霆之怒时,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叶君豪,神色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他微微垂着眼眸,苍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自己膝盖上那条僵硬冰冷的残腿,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
嘴角那抹干涸的血渍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衬托得他整张脸越发阴沉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