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豪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液体滴落的轻响。随后,叶君豪收敛了脸上的讥诮,面无表情地转动轮椅靠上前,拿起那个保温水壶,倒了半杯温水,又在里面兑了小半杯凉白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之后,才将杯子递到了床边。
他没有体贴地去扶老人坐起来,甚至没有把水杯直接送到老人的嘴边,只是冷淡地悬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份刻骨铭心的疏离。
叶崇山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捧住水杯,低头抿了一小口。
温水润过火烧般的喉管,老人猛地咳了一声,几滴水溅在被单上,但他终于能勉强把话说顺畅了。
他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胸膛缓慢地起伏着,目光越过水杯的边缘,落在叶君豪那张英俊却毫无生气的面孔上。
“当年……把你扔到欧洲分部的时候。”
叶崇山喘了一口气,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那边全是跟了董事会几十年的老油条,账目烂成一锅粥,亏损了整整四个季度,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等着看你死在国外。”
叶君豪握着剩下的橘子,指尖轻轻一顿,没有接话。
“结果呢?”
叶崇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负与阴郁:
“你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把那帮老家伙一个接一个送进监狱,查抄了七八个空壳公司。等那边的账目回到总公司的时候,整个欧洲板块的净利润……翻了整整三倍。”
老人说到这里,喉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叶君豪:“你骨子里流着我的血,有多狠,有多大能耐,没人比我更清楚。”
叶崇山将手中的水杯慢慢递还给叶君豪,目光直直地刺进年轻人的瞳孔深处:
“这次……不管你想做什么,针对傅家也好,针对南家也罢。我暂时信你一次。”
这句承诺从叶崇山嘴里说出来,重得几乎能压垮这间病房的空气。
“我已经老了。”
叶崇山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带着英雄迟暮的悲凉与无奈:“刚才在鬼门关晃了一圈,黑白无常手里的锁链都快套到我脖子上了……我没几年好活了,也许就是这几天,也许是下个月。”
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的锐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颓败。
“叶家这片江山,迟早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折腾,你就怎么折腾去吧。”
老人的呼吸变得有些吃力,手掌无力地搭在病床护栏上,青筋暴起:
“做成了,你是叶家的中兴之主,全天下的人都要看你的脸色;做砸了、把家底全败光了,也是你自己一个人担着,去讨饭也是你自己的命。我管不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实在不想操心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叶君豪端着水杯,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翳。
他没有表现出大获全胜的狂喜,也没有被老人的悲情所打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温度的大理石雕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宽大毯子掩盖下的双腿,肌肉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紧绷着。
大权终于彻底握在了他的手里。
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钳制。叶崇山在今天这一刻,终于将那把能将整个商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尚方宝剑,完完全全塞进了他的掌心。
可是,那又如何?
叶君豪一言不发地将水杯搁回矮柜上,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
他拿起剩下的半个橘子,再次掰下一瓣,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唇齿间只剩下冰冷的酸涩。
见叶君豪始终一言不发,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怪物,叶崇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莫名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软弱。
他看着自己这个残废的孙子,看着那张酷似自己早逝儿子的脸,嘴唇颤抖了几下。
“君豪。”
老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干瘪而苍凉。
叶君豪眼皮微动,没有应声。
叶崇山躺在惨白的枕头上,缓缓将吸氧面罩重新扣回脸上。
透过塑料罩子,他的声音变得模糊而沉重,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祈求:“等我……等我这次出院了。”
老人望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茫得没有焦距:“你好好陪我……去外面走走,逛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瞬间弥漫了面罩,遮住了老人眼角那一抹浑浊的湿润:
“我这一辈子,争权夺利,防这个防那个,斗得家破人亡,连自己亲儿子都没保住……苦了一辈子了。该休息了。”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平缓而微弱地跳动着。
叶君豪坐在轮椅里,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终于向岁月低头、显露出垂死脆弱的老人。
他嘴里的橘瓣已经被嚼得没有了味道,只剩下一团冰冷的残渣。
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半天才说了一句,“陪你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