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双浑浊却锐利依旧的老眼,微微眯起,如同暗夜里的秃鹫,一眨不眨地盯在林宇的脸上。
整整十几秒的时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宇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只觉得落在自己头顶的那道目光重若千钧,带着看穿一切的压迫感。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手心里全是黏湿的冷汗。
这。。。。在怀疑他!
林宇脑海里警铃大作。叶崇山生性多疑,一辈子靠着算计和猜忌坐稳江山,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句句在理,但明显偏向了叶君豪。
这是怀疑他林宇已经被叶君豪收买,彻底背叛了他这个老家主,投靠了孙少爷?!
在叶崇山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林宇太清楚这个看似垂死的老人的手段了。
一旦被他扣上“叛徒”的帽子,哪怕他明天就咽气,今晚也能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冷汗顺着林宇的鬓角,极慢地滑落到下颌,最后“啪嗒”一声,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就在林宇几乎快要顶不住这股窒息般的精神威压,双腿隐隐发软的时候,病床上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意,只有一股浓浓的、再也掩饰不住的颓唐与空茫。
“行吧。”
叶崇山终于缓缓挪开了视线,重新靠回了高高垫起的软枕上,方才眼中逼人的精光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暮气沉沉的浑浊:“我自己逛。”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一张被揉碎的风干宣纸。
不管是林宇真的被收买了也好,还是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也罢,叶崇山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力去追究了。
成王败寇,岁月不饶人。不管叶君豪多恨他、林宇的心偏向了谁,至少有一点林宇没说错——叶君豪确实有能耐,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帝都地界上,硬生生替叶家杀出了一条血路。
江山后继有人,可他这个亲手打造了这一切的暴君,却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孤家寡人。
叶崇山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极其无力地在半空中挥了挥,连看都没再看坐在轮椅上的叶君豪一眼,只是对着虚空,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林宇,你说的对……好好照顾孙少爷,他在帝都的一应起居,别出了差错。”
说完这句话,老人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将那宽大而冰凉的被子往胸口拉了拉,眼皮沉重地合拢:
“都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一会。”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迟暮的悲凉。
林宇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脏终于重重落了回去,后背的冷汗被病房内的冷气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恭敬而谨慎地应道:“是,老爷子。您好好安歇,有任何事情随时按铃。”
说完,林宇不敢有丝毫停留,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叶君豪身后,双手极为熟练且稳健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叶君豪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俊美如神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胜者的倨傲,也没有一丝一毫被长辈冷落的失落。
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床上那个显得格外干瘪、缩在被褥里的衰老身影,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黑与荒芜。
“走吧。”叶君豪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宇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唯有轮椅的橡胶轴承在地板上极轻地碾过。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沉重的实木病房门被缓缓合上,将里面的药水味、氧气瓶的声响,以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能苟延残喘的老人,彻底关在了另一个冰冷死寂的世界里。
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倾泻而下。
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确认病房内的人绝对听不到动静后,林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般虚脱。
他抬起袖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头看向轮椅上的年轻男人,低声请示道:“孙少爷……回公司,还是山庄园?”
叶君豪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头盖着的那条黑色羊绒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冷弧,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走廊惨白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回公司。”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森然:“老头子把尚方宝剑交出来了。傅言琛和南易风那边……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