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曹玉娟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月对志生说:“推我到窗边。”
志生推着她绕过床尾,停在窗边。明月的母亲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母女俩看着窗外。暮色正在降临,医院小花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
志生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推把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从进病房到现在,他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明月身后,推轮椅、递病历、听吩咐,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病房里还有这么个人。可他的眼睛没停过——从门到窗,从窗到床,从曹玉娟的输液管到病房门上的探视窗,视线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刮。
“明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明月和她母亲能听见,“谭健来过的事,我得跟石局说一声。”
明月没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几盏路灯上。“案子已经结了,石高云把人都撤了。你现在找他,他也就是记录一下,还能怎么样?”
“我不是要怎么样。”志生顿了顿,推着轮椅往窗边靠近半步,俯下身,“我是说,谭健今天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露了脸。他明知道玉娟在昏迷,他凑到她耳边说话——他图什么?他图的是确认。确认她听不见,确认她醒不过来。可他没想到玉娟有反应。”
明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志生的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深,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和她差不多大,可此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他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生意场上的警觉,此刻全用在了医院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你想说什么?”明月问。
“我想说,今天玉娟有反应的事,瞒不住。周主任记了病历,护士站有交班记录,谭健如果真想打听,他明天就能知道。”志生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了,就会想,曹玉娟醒了会说什么。”
明月的母亲在旁边听着,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但她没插嘴。
“他不敢。”明月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明月——”
“志生,你听我说。”明月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指腹上还有轮椅推把磨出来的薄茧,“谭健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惜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了退路的。他今天来,也许只是突然的心血来潮,是算准了玉娟不会醒。可玉娟醒了,这是他没想到的,如果想打听什么,他不会亲自出现,他在医院里有的是关系。再说了?U盘里涉及的人,张云飞已经死了,曹玉娟手里的U盘里的东西,已经死无对证,对他威胁不大。”
明月休息一会,继续说道:
“石高云虽然撤了警力,可案子结了不代表没人盯着。谭健如果这时候让玉娟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他今天来过,这就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不敢赌。”
志生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明月说的有道理,她看人一向准。从当年白手起家到把明升服饰做到现在的规模,她靠的就是这份对人心的揣度。可道理归道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明月,我不是不信你的推测。”他说,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固执,“可玉娟现在这样,婶子年纪大了,你自己的身体也没好利索。万一——”
“没有万一。”明月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截得干脆,“志生,你记着,谭健今天来,反而帮了我们,帮我们加快叫醒曹玉娟的速度,U盘里的东西,虽然作用不大,但找到U盘,交上去,就能把藏在后面的谭健扯到前台,让公安慢慢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病容的潮红压下去几分,倒显出一点锋利的颜色来。
志生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明月的头顶,落在病床那边。曹玉娟的婆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声音又碎又密。玉娟还是没什么反应,可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大拇指似乎又蜷了蜷。
她只是偏过头,对母亲说:“妈,你把那件衣服放下吧,叠了一半搁手里攥着,不累吗?”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浅灰色开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它叠完,放在窗台上。她走到明月身边,弯下腰,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明月拍了拍母亲的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曹玉娟婆婆的絮叨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暮色彻底沉下来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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