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偏过头,看了冯宝宝一眼。
冯宝宝就站在不远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正望着这边,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都与己无关的淡漠模样。
“你先回去,和徐三说一声。”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目光在张凡和张楚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村路尽头,连个回头都没有。
张楚岚看着冯宝宝走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走吧。”张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做解释,迈步便朝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张楚岚默默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路过几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他们好奇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但看见张凡那张沉肃的脸,又都识趣地把话吞了回去。
拐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巷子,一扇掉漆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张凡停住脚步,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息。
张楚岚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陈旧却无比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老木头、旧报纸和淡淡烟火气的味道,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多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骤然打开。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切都像是被时间凝固了。
像是老爷子只是出门买了包烟,随时都会推开那扇木门,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搪瓷缸呷一口茶,然后扯着嗓子喊他过来练功。
张楚岚站在院子中央,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硬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有人定期来打扫。”张凡走到堂屋中间,拉开两把椅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不能糟践了。每半个月就来人扫一次,该擦的擦,该晒的晒,除了不能住人,其他的都跟老爷子在的时候一样。”
张楚岚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屋子里游走,每一样物件都像是一把钩子,勾出一段埋藏已久的记忆。
那小木桌,他小时候趴在上面写作业,写错了一道算术题被爷爷用蒲扇敲脑袋;
那个墙角,他偷懒不练功被罚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
还有那扇窗,过年的时候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放鞭炮,爷爷就坐在身后嗑瓜子,偶尔往他嘴里塞一颗。
那些画面鲜活得像是昨天才生的事,可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张凡坐在他对面,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槐树上蝉鸣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谁都不太愿意先去踩碎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不是对峙,而是两个分别太久的人之间那种无从开口的窘迫。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但终究还是张楚岚沉不住气。
或者说,他心里积压了太多的问题,已经再也兜不住了。
那些问题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很多年,每一年都在增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今终于见到了一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他再也按捺不住。
“二叔。”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凡,眼神里有追问,有委屈,更有一种被至亲抛弃多年后才有的复杂情绪,像是被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大人,既有怨恨又有依赖,“为什么你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我爹到底在哪?还有……爷爷的死因,你知道对不对?”
三个问题,像是三颗钉子,一颗比一颗钉得更深,一颗比一颗更扎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楚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蝉都不叫了,久到日头偏了一寸,光影从门槛上慢慢移到了墙根。
张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像是憋了许多年,沉重得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大哥在哪,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稍稍偏移,落在了墙上那张褪色的老照片上——那是张锡林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卷起。
“我后来也找过,找了很久,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人间蒸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楚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插话。
张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