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泷江对岸吹过来,吹动那些铁甲上锈蚀的国徽,却吹不散那些年轻麻木的脸。
“红邀。”我没有回头,“让人把霜雪符拿出来。”
红邀从身后出列,原本妖艳的容貌和声音,此刻也难得严肃了一些:“可是陛下,如果直接用霜雪符冻住他们……他们毕竟是凡人。霜雪符的能量对修士来说刚刚好,对凡人来说太大了。就算将来我们杀死折灵,解了菌丝,再解开霜雪符,能醒过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我知道。”我说。
霜雪符可以冻住菌丝,这一点我们在启国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但霜雪符的能量确实太大。
“可不冻住他们,让他们乱跑,顺着泷江南下,把菌丝带进还没被建木控制的地方,这样会影响更多没有被菌丝侵染的人。我们没有时间再打一场菌丝围剿战了。”
“陛下。”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让我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温寒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清水宗道袍,袖口用布带束得紧紧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他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颧骨的线条更利了,下颌的轮廓也更硬了。那张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极其沉静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了然。
“陛下,”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温寒这段时间一直在修炼《太上清静经》。第二篇《净世篇》,我已有几分心得。《净世篇》的经文,配合无根泉水,应该可以让他们体内的菌丝陷入沉睡。菌丝一旦沉睡,受体也会随着昏迷过去。不是死,是睡。”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泷江上漂浮的薄雾,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清水宗……不想躲在大家背后,也想为这个世界尽一份力。请陛下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带着剩下的弟子,布一次净世阵。如果不行,再用霜雪符。”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沧水真人的结局,想象着他在亲手杀了那些被菌丝感染的长老时有多么痛心疾首,想象着他自爆时用最后的力道将温寒藏入无根泉水时心中的复杂和难舍。
可清水宗,如今连一个完整的宗门都没有——却依然要撑起宗门的荣光。
我原本要拒绝的话,在听到温寒说“想为这个世界尽一份力”时,在看到温寒眼中温润却坚定的光时,一下说不出口了。
“好。”我说。
温寒指挥着清水宗仅剩的几十名弟子散入了泷江北岸的各个阵眼节点。他们每个人都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瓶口用蜡封着,打开时便有一股清澈至极的生机从瓶中溢出——无根泉水,每人只带了一滴,那一滴便是他们从已经干涸的泉眼中抢救出来的全部存货。他们跪坐在各自的阵眼之上,将玉瓶托于掌心,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清水宗的入门心经《清心经》。
温寒踏空走向泷江上空。他双手结印,嘴唇微启,吐出《明心篇》。第三篇《明心篇》本来就不是给这么多凡人同时使用的,此刻在枯木宗领地的黑暗中,《明心篇》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有什么人在深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不大,却一根接一根地亮下去,从温寒的掌心飘出,飞向那些阵眼上的弟子们。弟子们手中的无根泉水在《明心篇》的牵引下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字符落入泉水中,被泉水吸收,水波轻轻荡漾,泛起一圈又一圈极细的涟漪。这是在积攒能量,只等最后一瞬,清心之力才能带着泉水飞向那些还在被菌丝操控的凡人。
然后温寒双手翻印,开始运转第二篇《净世篇》。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同时运转两篇不同层次的功法,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但他没有停,手印不停地翻动,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嘴唇被咬破了,有一缕血顺着下巴滴落,落在脚下翻涌的泷江水面之上,江水陡然一颤。
所有玉瓶中的无根泉水在同一刻飞了起来。
泉水在空中散成水雾,雾中流转着淡金色的经文碎片,从阵眼飞速向外弥漫,越过泷江,越过那些倒在水田里的农夫的尸体,越过村口大树下还保持着牵手姿势的老夫妇,越过城镇街道上那些被风一吹便卷起来的空壳。
水雾沾上那些沉默的军队,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不是倒下死去,而是倒下沉睡。菌丝碰到净世水雾之后迅速从暗红色变成淡粉色,然后彻底失去了活性,匍匐在经脉深处不再动弹。
水雾没有停。飞过军队,飞过泷江,飞向更远的山脉。那些还没有被菌丝侵染的普通百姓躲在深山的洞穴里、废弃的猎屋中、干涸的河床下。水雾飘进洞穴,沾在洞壁上,沾在老人的头发上,沾在母亲怀里婴儿的脸颊上。从此以后菌丝一旦侵染入体,便会触发沉睡,以免他们将菌丝传染给更多的人。
水雾也沾在了启国弟子身上。
火无刚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薄的、流转着淡金经文的水膜——它能抵御菌丝,在菌丝侵染时不会立刻被侵入身体,而是被水雾消融。只是菌丝太多的话,防护也会失效。但至少眼下,所有人都多了一层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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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寒从半空中落下来,脚尖刚触及地面便整个人向前倾倒。红邀已经先一步冲上去扶住了他,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架起来,半搀半抱着支撑着他。
启国其他弟子也都奔向清水宗弟子,看看他们是否受伤。
温寒的睫毛上沾着水雾凝成的细密水珠,唇角还挂着那道没有擦净的血痕,但他在闭上眼睛之前对红邀说了一句:“我还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红邀连素常妖冶的语调都没了,只是看向我,对我说道:“陛下,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我对红邀说:“好,派人守着这里。温寒宗主照顾不好,我拿你是问。”红邀点头应道:“是,陛下。”然后我从浅滩上站起身来,对着大军挥了下手,继续向建木进发。
第五十六章
建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上古天界第一次看到源灵机时的感觉。那棵源灵机也很大,大到遮天蔽日,大到让人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源灵机是温暖的,它的绿光是那种春天融雪后第一缕阳光照在青苔上的颜色,站在它旁边你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托着你的后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极柔韧的手在告诉你——你是被这片土地接纳的。
但建木不是。
它已经不能用“树”来形容了。树干粗得像一座山脉,从地壳深处拔地而起,直插入被菌丝遮蔽的暗红色天穹。树根裸露在地表之外,每一条都比桃州城墙更高更厚,蜿蜒着扎入群山之中,将那些原本耸立的山峰硬生生勒成了碎岩。树冠遮天蔽日,将所有该属于天空的位置全都吞没,只留下它自己——暗红,巨大,遍体垂挂,如同天地间最后一根还在喘息的活物。那些针叶状的孢子叶已经完全成熟了,每一根针叶都裹着红色的菌丝,在树冠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无数支搭在弓弦上的箭,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把菌丝射满整片大地。
从树冠上垂下来的藤条比之前藤源最后一份军报中描述的更长,更粗,也更多。它们像无数条从血海中捞出来的锁链,挂满了被吸干的男女老少、修士妖兽,尸身在半空中随着藤条的蠕动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像是建木自己结出的果实。
折灵就站在建木的最高处。